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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盛世 第三十四章 可圈可點

作者:幸福來敲門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5:05:31

暑氣就要退去,馬上要秋涼了。

陳硯之坐在家裏的天井中,看著遠山蜿蜒起伏。

“硯哥!”

陳硯之笑著看著豐仔,按照古代宗法而論,古代父親親兄弟稱作從父,同個祖父不同父的兄弟稱從叔。

而從父之子稱為堂弟,從叔之子稱為從弟。

但唐宋以後則將從父一並稱作叔叔,兄弟間也籠統地稱為堂弟,沒有從弟說法,三叔是自己從叔,豐仔則為從兄弟。

而在講究宗法製度的閩地,閩語仍保留這一稱呼。

比如豐仔是自己的舉巴碟(叔伯弟),以取代從弟之稱。

豐仔頗為高興地追著風車,在天井裏跑來跑去,這是三叔去鎮上給他買來的。

“豐仔,豐仔!”

三嬸從門裏招呼著。

“娘!”

孩童脆生生的聲音傳來,但見三嬸一臉憐愛地道:“娘給你作了綠豆湯!”

“你嚐一嚐。”

豐仔點點頭,端起綠豆湯咕嘟咕嘟地喝起來。

“娘加了蜂蜜,甜不甜啊?”

“甜!”豐仔點點頭。

“硯囝也在啊!”三嬸這纔看見陳硯之,一臉笑容。

陳硯之心底反而有點失落,點點頭:“三嬸,我迴去讀書了。”

“好,綠豆湯我給你放在鍋裏,自己添。”

“多謝三嬸。”

陳硯之迴到書房,他不是好管閑事的人,但既是同一個宗族內,三叔對自己又是恩重,所以不能不插手。

陳硯之迴到案前,這些日子【舅舅】黃實也常來看望,帶些衣物,視祖宅短缺稟告給大夫人。

五兄陳顏之,出嫁的長姐常寄書信來,過問他的學習與生活。

但不知為何,心底總不是滋味。

自從那日得知真相後,陳硯之終於與這具身體、這個身份漸漸融合,慢慢接受了這個事實。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不要輕易去審判別人,更不能將目光侷限於眼前的是是非非。

最要緊還是讓自己強大起來。

想到這裏,陳硯之凝目於案前,這些日子情緒低落,有些影響到自己學習了。

不過話說迴來,什麽是成功?不僅僅是功成名就。

家庭的和睦,良好的人際關係,同樣都是成功的標準。少了這兩樣,事業再成功,也是孤家寡人。

這也是為何陳硯之出手幫三叔的緣故,後方穩固了,不僅對三叔三嬸,對自己好處更大。

……

現在陳硯之已在邱夫子指點下,學習科舉應試的整套開筆作文流程。對於陳硯之這樣有幾十年應用作文加材料寫作的經驗而言,學習八股文並不難,更何況他還有成年人的頂級理解力。

但在第一次開筆製藝驚豔後,以及最初的突飛猛進之後,

現在他已進入停滯不前的學習狀態,盡管作文水平與館中儒童相彷彿,但仍遜色於賀仲燾、江國采,也不足以在製藝高手如雲的懷安縣、福州府脫穎而出。

現在據縣試已不到五個月。

不過陳硯之現在不焦急,將之前情緒上少少低落拋去,學習做事一樣不可能一直都有持續不斷正反饋,越幹越起勁。最初的順利和進步之後,一定會存在一個沒有反饋的平台期。

人往往在得到突破和成就時,都處於自己的平台期和調整期。

這時候要將心態紮穩,要允許或接受自己速度變慢,甚至進度後退。

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纇。

往往大成就都從此際來。

因為成功過,所以更能忍受寂寞和進度僵持。這世上唯一難忍受就是藉藉無名,一無所成,一無是處。

讀書到了這一步,就是平常心。

好比以往學英語,有人告訴他一個句子有且隻有一個動詞的道理後,他語法和寫作就上了一個台階。

當然這句話你隻有開竅以後才能明白。時文當然也有類似規則和訣竅。

你要時時刻刻將念頭,將心放在讀書這件事上,從旁邊觸類旁通到融會貫通。

邱夫子讓眾儒童每日刷題當然累心累力。

陳硯之這時反而慢下來,碰到難的題目不硬啃、不冥思苦想,而是先迴去將原本經義再讀一遍,讓自己的理解再深一層。

他從不過分努力,寫材料作文時也從不沾染煙酒習氣。

人首先要先睡夠了。

退一步說,就算日後科舉落榜了,自己也有個好身體。最怕是身體搞壞了,還沒考上。

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

學習不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要的是一種持續性。

……

九月一館月考。

陳硯之與一館同窗們都已刷了近百題,大題小題都有。

大多人這般刷題,非常心累,每天都在桌案前空耗著,真正學進去的不多。

現在陳硯之渡過了平台期後,如今則是一步一台階。

當邱夫子抵達一館時,陸文名等人被這些日子的題海刷得都有些心浮氣躁。

“還是五道製藝題!”

邱夫子唰唰地在水牌上寫下五道題目。

又是五道題目,縣試府試頭場都隻有兩道,但邱夫子卻出五道。

儒童們暗暗都有怨言。

邱夫子轉過身來道:“縣試府試都是當日不給燭,寫不完就不準寫了。除了時文還有試帖詩!”

“我這裏逼你們,便不讓爾等在想題目上費太多功夫。”

“那也是三道,不用五道。”數人內心仍有抱怨。

“若今日寫不完,縣試府試不去也罷,還省得錢了。”邱夫子嚴厲言道。

聽邱夫子這麽說,所有儒童都轉變態度,不就區區五道時文題,看我如何信手拈來。

一館裏八位儒童,已是動手作題。

邱夫子心知縣試府試時,遠比現在更緊張,平日做題五道都寫不完,到了那時容易慌張。

這時候寫完比寫好更重要。

邱夫子從上而下地踱步,故意在每個人的案後略作停留,也是施加一種心理壓力。

半個時辰過去,看到這裏邱夫子有些失望,徐周走後,一館之內儒童沒有一人如他。

賀仲燾,江國采目前算是一館比較出類拔萃的,但還是不行。

最多過個縣試,府試就難了,更不用說院試了,唯獨……唯獨……

邱夫子目光落在了陳硯之的卷子上。

“這才學了時文不過三個月啊!這是我能教出來的弟子嗎?”

邱夫子對自己都沒有信心。

邱夫子反複負手踱步。

之前背書奇快也就罷了,但陳硯之畢竟離過目不忘的神童還有些差距。

這樣的人,在神童多如牛毛的閩地,倒不罕見。

邱夫子也碰到過一兩個。

但製藝時文,這是對聖賢之意的理解!

上一次黃實來訪,他對他說了陳硯之的事,但他明顯不信。

黃實說了,陳硯之在他陳府中讀書時,平平無奇,連他的蒙師於相公,這位閩縣縣學的廩生對陳硯之的評價也是資質在中下。

連他陳府的西席都不信,那還有誰信?

其他弟子還隻寫了時文一二道題目時,陳硯之已將五道時文題的破題、承題、起講都寫完了。

換了旁人這般做題,邱夫子肯定是要罵了。

但麵對陳硯之,他決定先看看再說,這或許……或許是一種新的竅門。

陳硯之先寫每題的破題、承題、起講,下麵的入題、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寫得飛快。

中午過後,陳硯之交捲了,去外頭買光餅與陳光分食聊天,而一館的其他同窗還隻剛寫到二三題。

“太難了!二館太難了!”陳光抱怨道,“我幾時才能與你一般進一館。”

陳硯之道:“沒事。”

“不是每個人都要往讀書進學的路上走!”

陳光道:“硯哥,以往你不是這般與我說的。”

“你如今在一館越走越遠,我已是拍馬都趕不上。”

“你到底有什麽法子讓我進一館,你快教教我。”

陳硯之道:“你之前不還與我說,一館有什麽好?比二館少一館,比三館少二館。”

陳光道:“我有說過嗎?……是了,我當初不是這麽說的。我說得是三館比二館多一館,比一館多二館。”

“那還不是一樣。”

與陳光笑著打趣完,陳硯之咬了一口夾著肉的光餅。

“沒有法子。”

“以往還沒學製藝。其實讀書到最後還是篩人!”

“不錯,三館是篩出肯學之人,二館是篩出能學之人,到了一館……”接過話頭的是陳先生,“這就不是能學了,天分,運氣還有門蔭、地望、根腳、淵源,師承……”

“先生!”

陳硯之、陳光起身行禮。

陳先生看著陳硯之笑了笑,拿出兩份卷道:“這兩份社稿,是府學諸生會課所作。”

“我托朋友弄來的,你拿去看。”

“多謝先生!”陳硯之一臉感動,陳先生雖不教一館,但始終將他放在心上。

陳先生點點頭便走,一旁陳光一臉鬱悶地道:“為什麽先生不將社稿拿幾份給我看看,硯哥,你說先生是不是厚此薄彼。”

“硯之,我案上還有茶,你拿迴去給你三叔。”

陳硯之笑道:“多謝先生。”

陳光一臉幽怨地道:“先生簡直比你親爹還親。”

陳硯之哈哈大笑。

而此刻在書館裏,其他七個儒童正緊皺眉頭寫卷子時,邱夫子已拿著陳硯之的卷子在批改了。

“理法精深,頗有格度,最難得的是文章寬中有閑,閑中有寬,二者相得益彰。”

“筆力如此雄健老道,雖說有的地方還顯粗糙,但也是練習時文未久的緣故,這絕不是孩童故作大人語,也絕不是十一歲孩童能寫出的文章。”

邱夫子確信這些都不是自己能教出來的,難道是遠在京師的陳行台間隔著幾千裏在托夢教誨?

邱夫子沒有多想,當即在每道題目後寫下自己批語,最後在其中四道題都點了四個點。

卷子最好的是圈,當然還有三個圈的,不過邱夫子一般不用三個圈。

在社學最好的文章才能用圈,這差不多是以往徐周纔有的待遇。

而圈下來就是點了,第三等的是用尖。

陳硯之這卷子得了四個點,一個圈!

邱夫子改完後,站在門口出了會神。

而陳硯之獨自在三月齋讀書,快天黑時,邱夫子讓所有人交卷並當堂批改。

眾儒童們走出時,疲憊了一日後都在閑聊。

從聊天中陳硯之可以聽出,大多人隻是寫好了二三道,其餘要麽空著不寫,要麽就胡寫,囫圇將卷子填滿。

這個陳硯之非常理解,反正老師都教過了英語作文不會寫,就將前麵閱讀理解抄一遍。

之前兩次月考是兩道時文題加一道試貼詩,大家差距不大,但這一次連考五道時文題,大多人都寫不完。

陳硯之坐在那與徐明閑聊,這時陸文名,江國采也主動走上前來。

他們看到陳硯之僅學三月的時文便與自己苦習二三年的水平相當,對他的看法都有所改變。

學霸一般總是孤獨的,同時也與大多人保持良好的關係。

“雲舉,最後一道【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的破題,你如何破的?”陸文名上來詢問,他不敢相信陳硯之寫完了五道,所以他想試探一下對方到底考得如何?這一道題目,他根本沒來得及寫。

陳硯之道:“這題我從‘天時主氣數之偶,地利據形勝之偏,惟人和根於德義’破之。”

陸文名等儒童震驚:陳硯之還真寫出來了。

且住且住,莫慌莫慌,此人大概是從最後一題往第一題寫的,前麵都是亂寫的……

“這其中何解呢?”

一旁賀仲燾問道。

眾人心道,這賀仲燾自恃方仲永第二,一貫心高氣傲,竟也向陳硯之請教。

陳硯之道:“夫子曾言過,破題如開山,貴在劈頭便揭得題中肯綮。此題三句排疊,若庸手為之則……”

賀仲燾聽了點點頭道:“破題文字,最忌氣弱。此破十四字,前兩句緩,後一句急;前兩句散,後一句聚……我明白了。”

陸文名、江國采二人越聽越不是滋味。

說到一半,邱夫子示意眾人入內一一上前領卷子。

陳硯之看到自己卷子,五道時文題,四【點】一【圈】。

文章寫得好叫可圈可點,卷子寫得好也可以稱作可圈可點。

“雲舉考得如何?”陸文名懷著最後一絲期望問道。

“四【點】一【圈】,你呢?”

陸文名麵若死灰不答話,當即將兩【點】兩【尖】一【叉】的卷子反過手來一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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