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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盛世 第三十一章 論友

作者:幸福來敲門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5:05:31

課間邱夫子到了陳硯之麵前又是指點了半個時辰。

邱夫子在指點學生課業上從來都是這般用心。

“你四書還未讀畢,離開筆作文還早些,但離縣試還有半年多,現在赴考著實倉促了些。”

“但老府台既是恩典,如何你也要一試!科舉之事有時候並不是文章寫得好,便能過關的!”

“還有冥冥之中的天意!”

邱夫子由衷地感歎,而陳硯之則依舊畢恭畢敬地道:“多謝夫子栽培!”

邱夫子見陳硯之並未因老府台賞識而有絲毫飄飄然之色,更是心道,此子胸中格局頗大,值得栽培。

邱夫子拍了拍陳硯之肩膀,欣賞地道:“勉之。”

課後,陳硯之換桌案,這一次坐到了陸文名前麵。

……

陳硯之道:“陸兄,有句話是【真金不鍍色,假銅必鎏光】,這迴坐你的案前,以後多指教了。”

陸文名尷尬地道:“雲舉,有老府台抬舉,我哪裏放在你的眼底。”

“日後青雲可期,我又哪敢當得指教二字。”

陳硯之笑了笑不說話,攤開筆墨,然後留給了對方一個後腦勺。

陸文名大怒,幾欲昏倒,心道:你陳硯之倒好,真是踩了狗屎運了。

不是就老府台省親路過,看到你恰好在讀書嗎?這般狂得沒邊了。我也常常點燈夜讀,怎知你不是故意知道老府台路過,費盡心機地故意賣弄,騙來老府台青眼。

真以為老府台讓你參加縣試,你便能上嗎?

你還未開筆作文呢,大半年能會製藝,考上縣試有鬼了。我學了兩年多,也遠不敢說有把握。

“陸兄……”

陳硯之又轉過頭來,陸文名立即按下怒容,滿臉堆笑道:“雲舉有何見教?”

陸文名心底揣測,對方會不會想要主動與自己修好。

我還有一塊千層糕,隻要他稍稍放低態度,我便分給他。

陸文名細想又有些後怕,他之所以敢得罪陳硯之,還不是賭他這輩子翻不了身。若早知道他能得到老府台賞識,我怎敢這般。

見陳硯之主動轉過來,便從心底生出期望來。

陳硯之看到對方從滿臉陰鬱到堆滿笑容的神情:“勞動陸兄,桌案往後推一推!有些擠!”

陸文名尷笑道:“好。”

……

“唐時就有行卷的規矩,宋朝製舉前也要先投書給在京兩製以上的大臣。”

“宋朝科舉方有了糊名之製,但官員們皆反對,認為這純以文章取士,無法考察考生的道德。”

“你而今有老府台一句話,便有了依恃!”

陳硯之心道,他聽過很多作家要出版小說,也是先認識人,然後混圈子,最後打通出版這條路子。

“先生所言極是,本朝科舉雖是糊名但是對鄉試會試殿試而言,而小三關也是不糊名的。”

陳先生道:“不錯,縣試、府試裏作出的文章,一般而言水平大差不差,不會懸殊太多。”

“同樣兩份差不多的卷子,一個熟人,一個生人,你說你是考官,取誰?”

“天下科舉最酷最烈的大省,首推南直隸,其次則是浙江,江西,福建。本府作為省城,官宦鄉紳所居,數不清的科舉大族。”

陳硯之心道,原來南直隸這麽早就如此牛逼,難怪後世蘇教版的難度與人教版就是不一樣。

“作為附郭縣考生,你勉強算通過了縣試,但在十縣之中,要想在府試中嶄露頭角怕是極難。

“再說本縣雖說人口稀少,但文風絲毫不弱。”

“嘉靖五年的狀元公正是出自本縣,那年同科高中,還有四名懷安縣籍進士。”

陳硯之心道,沒錯,除了狀元龔用卿,還有陳由的兄長陳京。

懷安縣總共才十六個裏甲,一甲按一百一十戶來算,就是一千七百多戶,人口不滿萬。

居然一科出了五名進士,其中還有一個狀元。

這意味著考生的水平都很高,非常接近,到時候決定去留的很多時候就在考官的一念之間。

陳先生道:“無論縣試、府試多難,隻要你有老府台這句話,考官在縣試、府試時就不得不認真看你的文章!”

“到時即便不取,也會拿出一個過得去的理由!”

陳硯之點頭,就是這個道理。

他曾經想過,他之所以揣摩最新時文,是法家的‘法後王’路線。

陳硯之認為自己沒有背景,因此沒什麽依仗,也沒有人替他傳揚名聲。而你一文不名時社交的價效比是非常低的。

所以考場一切就按著考官的意思來,不要玩複古的一套。

考官喜歡看什麽,你就寫什麽。

不要怕被人說是跟風,更不要趨於世俗,與上麵對著幹。上學開會都要積極坐第一排,與上麵積極靠攏。

可要踩準考官喜好,何其難也,一不小心,馬屁拍到馬腿上。

但現在你可以不那麽功利地去做。

陳先生拍了拍陳硯之的肩膀。

“切莫擔心有人說你攀附?或是借了老府台的事,多少人有這機緣,求也求不得。”

“似賀仲燾,若非他小有神童的名聲,夫子也不會免去他十擔新米的開講之費了。”

“很多時候你寒窗苦讀十年,也不如貴人的一句話!”

一件事上,有人打心眼裏為你高興,有人則羨慕嫉妒恨。

陳硯之道:“多謝先生提點!”

陳先生忽道:“你修書院的事,徐總甲定沒有告訴老府台!”

“他是藏了私心!否則便不是給你留下一句話了。”

陳硯之聞言道:“徐總甲是裏長,自不願我們陳家將書院修起來。但正如先生所言,老府台給的是一個機會,文章纔是學生自己的事。”

“他若說了,學生記得這份人情,他沒說也無妨。日後自有文章替學生說話的時候。”

陳先生點了點頭心道,此子看事一針見血。

……

徐明自從轉入一館後。

他見陳硯之雖被陸文名排擠在外,卻始終沉靜自持,不參與同窗間閑談,埋頭研讀時文墨卷。

更令徐明意外的是,陳硯之不經意間得了老府台的青眼,可見此人絕非泛泛之輩。

當初二館的事,自己若讓陳硯之留下芥蒂,實是堪憂。

他聽人說過一件事,有個讀書人在書肆看書,旁邊一個官員見他貌醜譏諷他,老鼠拖生薑。

後來這讀書人中了進士,到了刑部任官,而這官員夤緣事發,正好落在了這個讀書人手上。

結果官員遭到重判,判決當日,這讀書人對他道了句‘老鼠拖生薑’。

這官員才知道當年一句譏諷為他帶來了大患,後悔莫及。

徐明心道,自己剛入一館根基淺薄,而且他知道他父親得罪了陳硯之,盡管之前徐總甲還交代自己要與陳硯之交好。

散學後,眾同窗簇擁著陸文名商議刻印詩集之事,陳硯之無事便早早離開。

這時突然驟雨降臨,陳硯之未帶雨具。

徐明立即收拾書袋,上前執傘道:“雲舉,外頭下雨,我與你一起走!”

陳硯之看了徐明一眼道:“徐兄,我記得咱們不順路吧。”

徐明笑道:“天下路都是通的,哪有順路不順路之說。”

陳硯之聞言微微一笑。

二人一並撐傘前行。

徐明斟酌道:“夫子曾言,舉業之道,非獨閉門造車,亦須友聲相和,我雖愚鈍,於《大學》《中庸》亦有些許心得,若雲舉不棄,願與兄切磋一二。”

陳硯之心道,徐總甲雖勢利,但徐明這人還可以,學問紮實,從不捧高踩低。

在二館時,此人也是身不由己。

“徐兄過謙了。我學問不周的地方,也要向你請教。”

陳硯之也是樂見其成。

為何學霸總是疏於經營關係?

這道理就和吳彥祖要學習撩妹技巧一樣。

徐明道:“當初夫子在二館罰抄詩書,徐某見事不明……倒是令雲舉受累了。”

陳硯之聞言笑道:“徐兄,哪裏話。”

“過往經曆都是曆練。徐兄小心!”

古靈溪邊水流湍急,陳硯之打趣道:“你可莫效屈原投江。”

徐明道:“雲舉說笑了,屈原雖不從於流俗,因讒被貶,但其清正值得我們仿效。”

“正所謂擇友如擇師,能有屈原這樣人為友,實人生之幸。”

說到這裏,徐明從書袋中取出一副筆墨道:“雲舉,這幅筆墨是我爹爹贈你的,請你收下!”

陳硯之微一訝異:“這恐怕不是令尊的意思吧!”

徐明一愣道:“當然是爹爹的意思。”

陳硯之心道,果真幹部子弟,政治上有一手。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

“諸位,諸位,各位的詩此番上了詩集,樣書我已是帶來了。”

陸文名興高采烈地道。

同窗們看著自己的詩句被列入詩集,都有著恍然如做了一場大夢的衝動。

“書商所發樣書不多,一共隻有十本,僅供各位珍藏,怕是沒法饋贈親友了。”

“抱歉抱歉!”

眾人紛紛道,陸兄哪裏話。

“陸兄怎麽這麽說,讀書人最重立德、立言、立功三立,作個似王陽明那般的讀書人乃我輩之望。”

“不過立德和立功都太難,唯獨立言倒覺得自己真正做到了。”

陸文名笑道:“李兄說得是,詩集最後付梓時,我等詩詞能送入縣令知府案頭,入士大夫之手。”

“甚至數百年後,他們就算身故了,詩詞還能存世。”

眾人更喜。

陳硯之心道,雖說眼下時文纔是王道,但民間喜歡鑒賞詩詞從來都是大有人在。而且唐詩宋詞文理與現在畢竟有差距,所以明朝人寫得時文詩集倒頗有受眾。

散學之後,眾人都走了,徐明留下向陳硯之請教學問。

這時忽外頭人影一晃。

“賀兄?”

徐明看見賀仲燾在門外。

陳硯之打量賀仲燾,心道對方不是一直與陸文名走得很近嗎?

徐明與賀仲燾相熟聊了幾句,談及詩集之事。

賀仲燾道:“你們可知此事另有內幕,那詩集首頁五六首詩詞乃他另尋他人所作冠以他的名頭。”

“卻將我等作陪襯!”

陳硯之與徐明對視了一眼。

“更可恨是那家書商,我有熟人。他說付梓之後,我們每個人都有數兩選金進賬。”

“可陸文名全部收入囊中,可笑他平日裏看似對同窗大方,暗地裏卻幹這個勾當。”

陳硯之則道:“畢竟沒有陸兄,你出不了詩集。”

“再說他平日請你們吃吃喝喝,在這上麵也不好挑他的理。”

徐明聽了本有些怒意,但轉念一想。

他們的詩詞能入詩集不過是墊桌腳之用,看在陸文名平日請他們吃吃喝喝份上,不給選金也不好有異議。但賀仲燾不同,他本就頗有詩名,還曾得到府台縣令的賞識,卻拿來給陸文名陪襯,還吞沒了選金,自是大怒。

賀仲燾道:“天下哪有不請自來的宴席。”

“這陸文名若事事沒有個算計在其中,才叫稀奇了。此人平日大方,其實早就想好如何從你手裏取利。”

“我本以為數首詩詞在列,遲早也能得到賞識,卻陪作了綠葉!況且此等招數一出,我實不恥。”

“我七歲時詩詞,便得到府台大人的讚賞。”

“八歲時縣令和教諭宴課,皆排我為上席!我當堂作詩三首,讚我有曹子建之才!”

徐明沉默地聽著,突問道:“然後呢?”

“然後?”

賀仲燾語氣低了三分。

徐明道:“我讀王安石傷仲永時,便知人不能一輩子隻作詩。”

“八股文之難,更難於詩賦。”

“賀兄小時候作詩能入眼,但入了社學後是不是越來越不順暢了?因為詩纔可以得益於天生,但時文更多需後天之努力。人要向前看。學如逆水行舟,賀兄可覺得現在作得詩詞,還不如當年?”

賀仲燾麵色漲紅。

徐明又道:“賀兄當年若能在得到府台的賞識、縣令教諭的讚譽後,戒掉眾人對自己的吹捧,反而沉下心來讀書,則前途不可限量。”

“可惜你身邊沒有能這般指點你的人或長輩,不知大器晚成的道理。”

“若你現在沉下心來讀書,則為時不晚。”

賀仲燾聞言拂袖而去道:“我不需你這些話。”

“賀兄慢著!”

陳硯之忽然起身道:“賀兄你的詩,可否借我看看。”

賀仲燾將詩集給了陳硯之。

“如何?”賀仲燾呼吸停頓片刻。

陳硯之抬眼道:“賀兄的詩清氣還在,可知心裏還有塊淨土,不曾為俗務填滿。”

賀仲燾點點頭。

“至於詩集……前朝的楊士奇,早年喪父,靠的便是在市井裏巷給人家教館、代寫書信餬口。他的文章詩稿,不知被多少人冠以他名,拿去應酬。”

“後來他入閣為輔臣四十餘年,天下文章,盡出其門!賀兄勉之!”

“多謝雲舉!”賀仲燾點點頭,含淚而去。

徐明看著陳硯之心道,有人才華蓋世,卻無一相交之友。

而如陳硯之這般,卻沒有敵人。

自己雖虛長他幾歲,但差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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