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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盛世 第二十五章 光齋禮

作者:幸福來敲門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5:05:31

暮春之時,便是社學裏的光齋禮了。

光齋二字起源自宋朝。

北宋太學分齋教學,一齋三十人。

等太學生進士及第或做官歸省,要迴到齋舍進行團拜,向教導過自己的老師遞門狀致謝。

同時依官位高低送禮,並將姓名書寫在每齋的光齋牌上。

這光齋牌就相當於明朝科舉的登科錄,每塊牌上都用朱筆豎寫本齋及第者姓名,下題某某年登科,或甲科,或釋褐,然後掛於各齋的爐亭上。

而到了明清的福建,光齋就演變為類似於教師節般的活動了。

本地話又稱作扛齋。

這一日社學的一館上下都要沐春出行。

但見邱夫子和同窗們盡數換上涼快的苧麻布衫,一路上沿溪而行,洗濯塵垢,吹著春風,漫步而歌。

“三月三,掏扇換纃衫!”

光齋節的安排是這般:師生們一起換上苧麻布衫,前往靈峰寺談論詩詞,然後在禪院吃齋飯住上數日,修心養性,精進學業。

這一路行來看著春光山色,這就是孔子所言“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的意境。

難怪孔子就是中小學春遊的最早倡導者,而光齋節就可以理解作春遊,研學加教師節了。

一館真會玩,他在二館三館時便沒有這樣外出研學的待遇。

師生們到了靈峰寺,僧人前來接待。

寺周綠意盎然,山花盛開,端是讀書修禪的好去處。

師生們抵達目的地,要在禪寺內先習文作詩三日。

邱夫子也延請了許舉人到禪寺裏給眾人講解詩賦,作文之道。

陳硯之本以為許舉人單純地推崇講解詩賦,但最後話題一拐,講到了,本朝大佬宋濂所作的《送東陽馬生序》。

對此文陳硯之自不陌生,作為一名小鎮做題家,也很難不對此文感同身受。

無論什麽時候讀,無論讀幾次,每當乍一念起‘餘幼時即嗜學。家貧,無從致書以觀’的時候,都那麽令人感動。

宋濂大佬的曾經,何嚐不是人的來時路。

許舉人也脫了文章,以宋濂的例子勉勵在場學子。

陳硯之深以為然。

從古至今,不管任何一位儒家大佬平日在說什麽、做什麽,你們一定要相信,他們在勸你讀書用功的那一刻,絕對是發自內心的真誠。

就像邱夫子盡管有些缺點,但教導每個學生讀書向學之心都是發自內心的,無論對這學生是否喜歡。

許舉人這一番話,也令眾生洗滌了一番心靈,頓時痛下苦讀之誌。

眾人也作了詩詞文章給許舉人批改。

……

禪房裏。

邱夫子與許舉人正在閑聊。

靈峰寺外僧人正作晚課,梵唱與木魚聲起伏,洗滌人心。

“先生,孝廉公,這是寺裏新采的茶!弟子給你們端來了。”

許舉人看著門外端著托盤的陸文名,點了點頭。

之前許舉人的頭巾不慎掉落沾了些許泥土。

陸文名見了立即從地上撿起,清洗一番後,再放在爐邊烤火烘幹後,連夜給許舉人送來。

今日又端茶遞水。

邱夫子笑道:“這些寺裏知客僧人都可以做,你不必費心,好生揣摩詩句。”

“弟子明白了!”

說罷,陸文名退下。

許舉人大是滿意,邱夫子也很高興有這麽個有眼力見的弟子。

之前許舉人將陸文名文章詩詞特意過目一遍,沒有說什麽,擱在一旁。

邱夫子笑道:“這孩子習文尚短,但端茶送水還是可以的。”

許舉人笑了笑,反而拿起另一篇文章道:“老友,你這社學中……我看這陳硯之所作詩詞尚可,不過中人之資,但其文卻很是老練,實不像十一二孩童所作!你還未教他製藝吧?”

邱夫子聽了許舉人誇讚,雙眼微微眯起,然後道:“他不過十一二歲四書都沒完,學製藝尚早。”

許舉人道:“就算天賦異稟也難以成就,應是家學淵源所致,怕不是山間農家子弟所出。”

邱夫子這才道:“他爹是陳行台!”

許舉人聞言臉上一垮,當即道:“是他。”

邱夫子點點頭,他知道許舉人與陳行台當年有些過節,無非是讀書人爭名的事。

許舉人心道,此子目光文章如劍氣珠光般,不可逼視,他日若習得製藝,豈非……

許舉人心底難以平衡,負氣道:“不過文章咄咄逼人,氣焰太盛,怕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或與他爹一般都是心胸狹隘之輩,難成大器。”

“士先器識而後文藝!文章好壞可慢慢栽培嘛。”

當即許舉人給陳硯之的三篇文章和詩詞都批了中下。

邱夫子道:“許兄這……”

許舉人道:“這些年我看過不少儒童,一開始文章作得如文曲星下凡一般,而後……你社學裏的賀仲燾不正是如此嗎?”

“那陳硯之還不如當年的賀仲燾呢!”

……

良師的指點,濃厚的學習氛圍,令陳硯之更加沉浸在學習中。

陳硯之見過有的學霸,那是高考已經結束了,還在讀書學習那種,那是真的熱愛。

努力勤奮自律,會讓人自帶光環,略微不快的就是山間蚊蟲滋擾。

不久許舉人文章批改下來,陳硯之一看卷子竟是三個中下,這成績在社學中也是墊底了。

若說詩詞這般也罷了,但作文也是這般,卻不落半字評語,看來是有些偏見。

陳硯之將卷子疊好,壓在書下。

窗外山寺鍾聲傳來,他閤眼片刻,再睜開時,心態已恢複了平靜。

而許舉人公佈了以後參與他詩會的三名儒童,陳硯之赫然沒有入選,倒是陸文名躋身其中。

陳硯之自然也看到陸文名給許舉人洗頭巾的事。

而今陸文名神采飛揚,與同窗談論頗有指點江山的意思。

之後許舉人就提前離開了靈峰寺。

眾儒童在寺前相送。

邱夫子對陸文名道:“你文章尚欠火候,但許孝廉卻道士先器識而後文藝,讚你人品敦厚。”

“去詩會一趟也算見識,結交一番本縣俊傑。”

陸文名欣然道:“學生必不辱師命,給學生這個陪於末座的機會。”

邱夫子看陸文名很識趣,捏須微笑。

許舉人也滿是笑容。

陸文名退下後,陳硯之對陸文名道:“陸兄,恭喜!”

“許孝廉讚你‘士先器識而後文藝’,這是極高的期許啊!”

陸文名心底得意,麵上矜持地點點頭道:“多謝雲舉。”

一旁許舉人聽到這裏,目光一冷。

陳硯之旋即向許舉人施禮道:

“孝廉一路慢行。此番受教了。”

許舉人聞言心底老大的不舒服,快步下山。

邱夫子則將這一切都看在眼底,此子比當初在家裏時長進太多了。

……

許舉人走後,寺內的學習熱情更濃。

“蕉下鹿疑真,藏舟夜壑淪。浮生同一夢,何必問前因。”

“賀兄此詩真是了得,不愧是六歲時便能作詩的神童!”

在隔壁蒲團上,陸文名對著一名比陳硯之大兩三歲的同窗恭維道。

對方頗為矜持地點點頭,此人正是新轉入社學的賀仲燾。

早年也是十裏八鄉的神童。

賀仲燾還未說什麽,陸文名便開口道:“賀兄不必過謙。”

“這詩中的蕉下鹿,講的是鄭國一樵夫打死一頭鹿,怕人偷走,就用蕉葉把它蓋了起來。後他取鹿時卻忘了所藏之處,好似做了一場夢。若常人比喻人生一夢隻知用莊周夢蝶,黃粱一夢來套,如此未免是落入了俗套。但賀兄用此蕉葉覆鹿而名,實是別出心裁,到時候定會令考官眼前一亮,被立即點為墨卷。”

“若非我讀過列子,否則也不知其典故出處。這社學中怕是隻有我是賀兄的知音吧。”

賀仲燾淡淡地道:“陸兄你能知道這典故出自列子,亦相當不易了。”

陸文名當即從書袋裏取出一盒點心來道:“這是我家鋪子所製,還請賀兄賞臉。”

之前首案是徐周時,他便刻意巴結,而今有了賀仲燾,便改而用心結交他了。

賀仲燾猶豫片刻,最後還是神色矜持地接過了。

陸文名轉頭看了一眼,見一旁蒲團上陳硯之提筆抄錄,卻恰好將將地把方纔蕉下鹿的典故記下。陸文名頓時心底大怒,覺得這是他發明的這個‘蕉下鹿’的詞匯被陳硯之從自己口袋裏硬生生地偷去了一般。

這蕉下鹿是我苦讀列子才得來的東西,卻被你陳硯之輕而易舉地拿去日後使用。

你這就是偷!

不要臉。

哼,方纔他在舉人,夫子麵前,哪是恭賀我,分明是嫉妒我去了許舉人的詩會,而他卻無緣。

你陳硯之定看我給許舉人洗方巾看不起我,卻不知我每日下了多少苦功。

你也就文章好些,論詩才還差得遠呢。

陸文名含著怒氣要指責陳硯之,但旋即又想到,我若說他,他定道這典故非一人所有。

他會倒打我一耙。

夫子也不會站我一邊。

陸文名心想,我當如何報複?

是了,這陳硯之每次都是在同窗們研習詩賦時,私下裏揣摩程文墨卷,我向夫子告發。

片刻後,邱夫子來禪房,陸文名偷瞄到陳硯之又在揣摩墨卷,當即起身向一旁的邱夫子道:“夫子,此人又在研習詩賦時揣摩時文。”

一館都是從二館升上來的人才,大家都是體麵人,已經明白下陰手不撕破臉的道理,沒有這點覺悟與二館的學民和三館的學渣有什麽區別。

當眾舉報同窗的事,連學霸的體麵不要了嗎?

此刻他迴憶起自己當年在語文課上寫數學作業被抓的經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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