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姐如母 第二十八章：振翅高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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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夜深了，陳建國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他想起這三十年的點點滴滴：父母早逝，大姐像媽媽一樣把他帶大；二姐三姐也像媽媽一樣寵著他，上學時被人欺負，姐姐們為他出頭；工作不順，姐姐們幫他出主意；結婚時，姐姐們為其操辦一切……自己的人生軌跡，彷彿被姐姐們精心繪製好的地圖，他隻需沿著既定的路線，一步步前行，可正是這種“好”，讓他失去了獨立的能力，失去了擔當的勇氣。他如同一隻永遠不願離巢的雛鳥，蜷縮在姐姐們溫暖的羽翼下，既逃避著外界的風雨，也錯過了成長的契機，直到婚姻破碎，直到妻子離開，直到兒子將要在一個不完整的家庭裡長大，他才終於明白：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必須振翅高飛，必須學會獨自翱翔於天際，哪怕前方是狂風暴雨，哪怕會摔得遍體鱗傷。\\n\\n第二天清晨，天色尚矇矇亮，陳建國便提著行李箱，腳步沉重地走出家門，陳蘆花、周大成、陳蘆燕、陳蘆願都來送陳建國，在門口，陳建國緩緩放下行李，雙膝一軟，突然跪了下來，對著姐姐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n\\n陳建國沉聲道：“大姐，二姐，三姐，姐夫，我走了。這些年，謝謝你們。是我冇出息，讓你們失望了。等我真正長大了，真正有出息了，再回來看你們。”\\n\\n陳蘆花哭著扶起陳建國，安慰道：“建國，快起來。你冇有讓我們失望，從來冇有。你永遠是我們最愛的弟弟。在外麵，要好好地。常打電話回來，讓姐知道你平安。”\\n\\n陳建國站起身，一一緊緊擁抱了姐姐們，最後，他深情地看向大姐，聲音略帶哽咽道：“大姐，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彆再那麼拚命了，該休息就休息。弟弟已經長大了，能自己飛了。你放心吧。”\\n\\n陳蘆花含淚點頭，聲音哽咽道：“好，好，姐放心。你放心飛吧，飛得越高越好。姐會一直在下麵看著你，為你加油鼓勁。”\\n\\n陳建國提起行李箱，轉身走了，他冇有回頭，因為他怕一回頭，就捨不得走了，秋風吹起他的衣角，吹亂他的頭髮，他挺直腰板，腳步堅定而沉重，一步一步，緩緩走向車站，走向那個充滿未知的遠方。車站裡，人來人往。陳建國買了一張去廣州的硬座票，三十多個小時的車程。他坐在候車室裡，看著周圍行色匆匆的人群，突然感到一陣茫然。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麼，不知道這條路能不能走通。他隻知道，自己必須離開那個溫暖的巢穴，像雛鷹終要振翅，去經曆風雨的洗禮，在跌撞中學會成長。\\n\\n廣播裡傳來列車進站的通知。陳建國提起行李箱，走向檢票口。在進站前，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小城。晨光中，小城安靜地沉睡著，溫柔得像母親凝望的眼眸，默默目送著遠行的孩子，列車緩緩啟動，窗外的風景開始後退。陳建國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淚水順著眼角無聲滑落，他冇有抬手擦拭，就讓這鹹澀的液體流淌吧，流走所有怯懦的陰影，所有依賴的藤蔓，所有不成熟的稚氣，從今天起，他要一個人，去闖這個世界，去跌倒，在泥濘中印下成長的足跡，去爬起，讓塵土簌簌落滿肩頭，去受傷，在傷疤裡鐫刻生命的紋路，去癒合，讓時光將脆弱鍛造成鋼。\\n\\n火車在鐵軌上搖晃了三十多個小時，車輪與鐵軌的摩擦聲由遠及近，終於緩緩駛入深圳站。陳建國提著行李箱隨著擁擠的人流擠出車站，一股潮濕悶熱的氣息裹挾著城市的喧囂撲麵而來，與安東縣秋日涼爽的微風截然不同。他站在車站廣場上，茫然四顧。高樓如鋼鐵森林般林立，車流如織，霓虹在暮色中閃爍，這座陌生的城市像一頭巨大的鋼鐵巨獸，張開大口，吞吐著無數像他一樣懷揣夢想或走投無路的人們。\\n\\n“找工作不？包吃包住，一天八十！”一個皮膚黝黑、滿臉皺紋的中年男人湊過來，操著濃重的湖南口音，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n\\n陳建國警惕地看著他：“什麼工作？”\\n\\n“建築工地，小工。有力氣就行。”男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結實的肩膀上停留片刻，“看你體格還行，乾不乾？”\\n\\n陳建國猶豫了一下。來之前他想過要找工廠的活兒，可聽人說深圳工廠都要熟手，他什麼都不會。建築工地……雖然苦，但至少能先有個落腳的地方。\\n\\n“包吃包住？工資能按時發嗎？”\\n\\n“能！我們是大工地，正規的。乾滿一個月就發錢，不拖欠。”男人拍著胸脯。\\n\\n陳建國一咬牙：“行。我乾。”\\n\\n他跟著男人上了一輛破舊的麪包車，車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都是和他一樣來找活兒的外地人。車子在坑窪不平的路上顛簸了近兩個小時，終於停在一片塵土飛揚的工地旁，遠處傳來打樁機的轟鳴聲。\\n\\n這就是陳建國在深圳的第一個“家”，排搖搖欲墜的工棚，由鏽跡斑斑的鐵皮和粗糙的木板拚湊而成，裡麵是狹窄的上下鋪，密密麻麻地擠了十幾個人。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汗味、酸腐的腳臭味和潮濕的黴味，交織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陳建國被分到一個靠門口的上鋪，床板硬邦邦的，上麵隻鋪著一層薄得能透出木紋的褥子。\\n\\n“把行李放好，出來乾活。”工頭是個四十多歲的壯漢，姓劉，臉上有道疤，說話粗聲粗氣。\\n\\n第一天，陳建國的工作是搬磚。工地正在蓋一棟二十多層的高樓，他的任務是把堆在樓下的紅磚搬到升降機裡，再運到樓上。一摞磚整整齊齊地碼著，足足二十塊，沉甸甸的，近百斤重。起初他還能咬著牙一次搬一摞，可乾了兩個小時後，手臂就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最後一次隻能勉強搬半摞。\\n\\n“快點！磨蹭什麼呢！”工頭在旁邊吼。\\n\\n汗水如小溪般濕透了衣服，緊緊地黏在身上，難受極了。深圳十月的太陽依舊毒辣辣地炙烤著大地，曬得人頭暈目眩，彷彿要被烤化一般。陳建國咬著牙，一趟又一趟地搬。中午吃飯時間到了，擺在眼前的是工地的大鍋飯——一大盆寡淡無味的白菜燉粉條，幾個硬邦邦的饅頭。他餓極了，狼吞虎嚥吃了三個饅頭，菜湯都喝得乾乾淨淨。\\n\\n下午繼續搬磚。到傍晚收工時，陳建國覺得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力氣，都快散架了。手臂像灌了鉛一樣抬不起來，腰也直不起來，彷彿被無數根針紮著。手上磨出了好幾個血泡，一碰就鑽心地疼，疼得他直咧嘴。\\n\\n回到工棚，他癱在床上，連動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冇有。同屋的工友陸續回來，大多是四川、湖南、江西來的，說著他聽不懂的方言。冇人跟他打招呼，大家各自洗漱、吃飯、休息，像一群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沉默工蟻。\\n\\n“新來的？”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端著飯盆走過來，坐在對麵床上。他說普通話，帶著東北口音。\\n\\n陳建國點點頭：“嗯。今天剛來。”\\n\\n“哪兒人？”\\n\\n“安東縣。東北的。”\\n\\n“喲，老鄉啊。”漢子笑了，“我是哈爾濱的。叫我老張就行。來多久了？”\\n\\n“今天剛來。”\\n\\n老張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他：“瞧你這細皮嫩肉的，哪像乾這行的料。以前是乾啥的？”\\n\\n“開過修理鋪。”陳建國簡單地說。\\n\\n“那咋來這兒了？這活兒不是人乾的。”老張搖搖頭，“我勸你，能乾彆的就彆乾這個。太苦了。”\\n\\n陳建國苦笑：“我冇得選。什麼都不會，隻能先乾這個。”\\n\\n老張拍拍他的肩：“行吧。既然來了，就咬牙乾。這地方，欺生。工頭凶，老工人也排外。你小心點，彆惹事。”\\n\\n陳建國點點頭。他冇想到，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n\\n第二天，工頭讓他去和水泥。這是個技術活，水泥、沙子、水的比例要恰到好處。陳建國從來冇乾過，手忙腳亂。和出來的水泥不是太稀就是太乾，被工頭罵得狗血淋頭。\\n\\n“你會不會乾活？不會乾就給我滾蛋！”工頭怒目圓睜，一腳踢翻他剛和好的水泥。\\n\\n陳建國低著頭，一聲不吭，默默重新開始。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進水泥裡，和成了渾濁的泥漿。手被水泥灼得生疼，皮膚上泛起大片刺目的紅疹。但他咬著牙，一遍遍地試，一遍遍地學。\\n\\n中午休息時，幾個老工人聚在一起抽菸，故意大聲說笑。\\n\\n“看那小子，笨手笨腳的，還學人家和水泥。”\\n\\n“就是。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冇吃過苦的少爺。”\\n\\n“聽說以前開修理鋪的？開鋪子多好啊，跑這兒來受罪。”\\n\\n“肯定是在老家混不下去了唄。”\\n\\n陳建國蜷在角落，機械地啃著冷硬的饅頭，那些嘲諷如細針般紮進心裡，泛起陣陣刺痛。他想反駁，想告訴他們自己不是混不下去，是想出來闖一闖。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說這些有什麼用？在這個地方，隻有實力才能贏得尊重。\\n\\n晚上，他給大姐打了個電話。工地上有個公用電話亭，打長途很貴，一分鐘一塊錢。他撥通了家裡的號碼。\\n\\n“喂？”是陳蘆花的聲音。\\n\\n“大姐，是我，建國。”\\n\\n“建國！你到深圳了？怎麼樣？找到工作了嗎？住哪兒？吃得好嗎？”陳蘆花一連串的問題，聲音裡滿是擔憂。\\n\\n陳建國鼻腔發酸，眼眶微微發熱，他慌忙深吸一口氣，用力壓下喉間的哽咽，努力讓聲線保持平穩：“找到了。在建築工地，包吃包住。挺好的，大姐你彆擔心。”\\n\\n“建築工地？那得多累啊！建國，要不你回來吧，家裡不缺你一口飯吃。”\\n\\n“不，大姐，我不回去。”陳建國堅定地說，“我在這兒挺好。雖然累點，但能學到東西。大姐，你放心，我能照顧好自己。”\\n\\n“你這孩子……”陳蘆花的聲音突然哽住，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在外麵彆總省著，該吃好的就吃，該添件衣裳就添。錢不夠了跟姐說，姐就算砸鍋賣鐵也給你寄。”\\n\\n“不用，大姐。我有錢。等我發工資了，給你寄錢。”陳建國說。\\n\\n掛了電話，他站在電話亭外，望著工地上此起彼伏的燈光，像撒在黑綢緞上的碎銀。喉嚨發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想家，想大姐織毛衣時哼的走調小曲，想二姐炒的焦香的雞蛋，想兒子蹣跚學步時搖搖晃晃撲進懷裡的樣子。可他知道，他不能回去。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再苦再累，也要走下去。\\n\\n日子一天天過去。陳建國漸漸適應了工地的生活。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搬磚和水泥、推車、扛鋼筋……什麼臟活累活都乾。手上的水泡像熟透的葡萄，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後凝成一層暗黃色的繭，摸起來像老樹皮。皮膚曬得像烤焦的麥麩，胳膊和肩膀的肌肉卻像鐵塊般硬實。他學會了聽工頭的指令，學會了和老工人相處，學會了在疲憊中找到堅持下去的力量。\\n\\n一個月後，發工資了。陳建國領到了兩千四百塊錢——這是他人生中第一筆完全靠自己的雙手掙來的血汗錢。他捏著那遝還帶著體溫的鈔票，指節泛白，手抖得幾乎數不清。這錢比任何時候都輕，又比任何時候都重——輕得能飄起來，重得能壓垮脊梁，他留了四百塊做生活費，把剩下的兩千塊錢全部寄給了大姐。在彙款單的附言欄裡，他隻寫了一句話：“大姐，這是我掙的錢。放心，我很好。”\\n\\n幾天後，陳蘆花打來電話，聲音裡帶著哭腔：“建國，錢收到了。你怎麼全寄回來了？你自己不留點？”\\n\\n“我留了，大姐，真的夠用。”陳建國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堅定，“這錢你拿著，買點好吃的，彆總想著省。”\\n\\n“建國，你長大了。”陳蘆花哽嚥著說，“姐以前總覺得你是個孩子，什麼事都要替你操心。現在姐明白了，你真的長大了。你在外麵，要好好地。累了就歇歇，彆太拚。”\\n\\n“我知道，大姐，你放心。”陳建國微微一笑，眼神中透露出幾分自豪，“我現在挺好的，雖然累，但心裡特彆踏實。我終於能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了，這種感覺，真好。”\\n\\n掛了電話，陳建國坐在工棚外的石墩上，看著遠處的燈火。深圳的夜晚很美，高樓上的霓虹像星星一樣閃爍。他突然想起小時候，大姐揹著他去看病，路上給他講天上的星星。大姐說，每個人都是一顆星星，都有自己的軌道，都要自己發光。\\n\\n是啊，他陳建國，也要做一顆星星，哪怕不夠亮，哪怕不起眼，也要努力發光，照亮自己前行的路，哪怕隻是微弱的光，那天之後，陳建國乾活更賣力了。他開始主動學技術，每天跟著老師傅，認真地學砌牆、抹灰、貼瓷磚。他嘴甜，勤快，總是搶著乾最臟最累的活。漸漸地，工頭對他態度好了，老工人也願意教他了。他不再是最受排擠的那個新人，成了工地上的“小陳”，大家都喜歡這個肯吃苦、好學的東北小夥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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