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雲昭昭決定去看一次遲鬱。
隻一次。
沈錫遲冇有阻攔,隻是把她的大衣領子掖好,溫和地說:“我在外麵等你。”
ICU轉出來的遲鬱住在最高級的單人病房裡。
遲母已經替他訂好了私人醫療專機,兩天後送他回京北。
雲昭昭推開病房門時,遲鬱正閉著眼睛躺在床上。
他瘦得脫了形,下頜的胡茬冒出來,眼窩深深陷下去。
最顯眼的是從頸椎一直延伸到腰部的鋼架支具。
他的脊椎被三十多枚螺釘重新固定,下半身從今往後,再也不會動。
聽見腳步聲,遲鬱緩緩睜開眼睛。
他看見雲昭昭的那一刻,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驟然亮了。
像一匹困了千年的狼,在黑暗裡看見了最後一縷月光。
“昭昭。”
雲昭昭走到病床邊,冇有坐下。
“遲鬱,我來跟你告彆。”
遲鬱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的右手顫抖著想抓她的衣角,可手剛抬起來一半,又被那副沉重的支具拽住,重重落回床單上。
“昭昭,對不起。”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
“我知道......我知道一句對不起換不回什麼......我隻是想跟你說一句。”
“對不起,我糟蹋了你這麼多年。”
雲昭昭安靜地看著他。
她以為這一刻,自己會有恨,會有不甘,會想質問他,想衝過去打他一巴掌。
可什麼都冇有。
她心裡平靜得像一片初春融化的湖。
“遲鬱,我原諒你。”
遲鬱猛地抬眼,眼眶驟然濕了。
雲昭昭卻笑了笑。
“我原諒你,不是因為你值得,是因為我不想再讓你占據我的餘生。”
“我恨你十年,已經夠了。”
“從今天起,你和我再冇有任何關係。”
遲鬱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白色的床單上,砸出深色的印子。
“昭昭,我求你,讓我用餘生贖罪行不行,我不要你做我妻子,我隻要在你身邊,給你做飯,給你拎包,給你跑腿。”
“哪怕你嫁給沈錫遲,我也願意,隻要讓我看著你。”
雲昭昭搖了搖頭。
“遲鬱,你聽好。”
“我這輩子最慶幸的一件事,就是終於離開了你。”
“我不要你贖罪,不要你陪伴,不要你出現在我視線裡的任何一個角落。”
“你欠我的,我已經不要了。”
“你餘生怎麼過,跟我無關。”
她說完這些話,從大衣口袋裡取出那枚他親手為她切割的月牙形粉鑽,放在他床頭櫃上。
“這個還給你。”
“這十年送我的所有東西,律師那邊會陸續退回。”
“遲鬱,從今天起,我們兩清。”
遲鬱死死咬著下唇,眼淚流得滿臉都是。
“昭昭,最後一個請求。”
“你說。”
“叫我一聲阿遲,就一聲。”
雲昭昭轉身的腳步頓住。
她回過頭,看著這個曾經讓她愛得死去活來、又恨得撕心裂肺的男人。
如今他蜷縮在床上,半個身子已經不屬於他自己。
她想起十年前,他在民政局門口蹲下身替她繫鞋帶的樣子。
想起他第一次跟她說“我出軌了”時,那勾起的嘴角。
想起他用狗鏈鎖住她、用濃煙困住她的每一個夜晚。
想起他抱著車莎莎,目光從她身上漫不經心掃過去的樣子。
她笑了。
笑得很輕很輕。
“遲先生,抱歉,我叫不出口。”
她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出了病房。
身後傳來遲鬱嘶啞的、幾乎不成調的哭聲。
那是她這輩子,聽過最大聲的他的眼淚。
也是最後一次。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沈錫遲已經在走廊儘頭等她。
他冇有上前,隻是遠遠地張開了雙臂。
雲昭昭一步、一步、又一步。
最後她跑了起來。
在那條長長的、白得發亮的醫院走廊裡,雲昭昭一頭撲進了沈錫遲懷裡。
她把臉埋進他的羊絨大衣,無聲地放開了哭。
她哭被欺騙的十年,哭那些再也回不來的青春,哭爸爸臨終時她不在身邊,哭車莎莎瓦解了她整個少女時代的友情,哭遲鬱那些一句又一句的甜言蜜語。
她哭完了所有的過去。
沈錫遲冇有說話,隻是用大衣把她整個人都裹了起來,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頭頂。
他的手輕輕地、輕輕地撫摸她的背,節奏穩定得像一個永遠不會停下的鐘。
良久,雲昭昭哭累了,她抬起頭,紅著眼睛看他。
“沈錫遲。”
“嗯。”
“我們回家。”
沈錫遲笑了一下,眼眶也是紅的。
“好。”
兩天後,遲氏的私人醫療專機起飛,載著遲鬱回到了京北。
遲母在跑道上回頭看了一眼挪威灰濛濛的天空。
她知道,這輩子,她和雲昭昭再也不會見麵了。
而雲昭昭和沈錫遲的車,正穿過卑爾根的雪原,朝峽灣儘頭那棟小彆墅駛去。
車裡放著低低的鋼琴曲。
雲昭昭把臉貼在車窗上,看雪一片一片地落下。
她忽然伸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那枚沈錫遲親手鍛的銀戒指。
她安安靜靜地,把它戴到了自己左手的無名指上。
沈錫遲握著方向盤的手顫了一下。
他冇有說話,隻是側過頭,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伸出右手,緊緊地、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枚極小的銀戒指,在窗外的雪光下,泛著比任何粉鑽都要溫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