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救護車的鳴笛劃破卑爾根冬夜的雪。
雲昭昭被沈錫遲橫抱進急救室時,半邊臉的血已經浸透了他整件大衣。
她神誌還清醒,隻是頭被磕得很重,額角那道口子血流不止。
醫生讓她平躺在病床上做CT,她卻死死抓著沈錫遲的衣袖。
“遲鬱......他在哪。”
沈錫遲的喉結滾了一下。
“另一台手術室。”他的聲音很輕,“昭昭,先看你自己。”
“他怎麼樣?”
沈錫遲沉默了幾秒。
“脊柱斷了。”
雲昭昭怔在白得刺眼的燈光下,半晌冇說出一句話。
她想起十年前遲鬱第一次抱她從廢墟裡走出來的那天。
那天他對她說:昭昭,從此以後我替你擋所有的子彈。
兜兜轉轉十年,他竟然真的,替她擋了一次。
隻是他親手把她推進的那片廢墟,比任何子彈都狠。
護士過來催她做檢查,雲昭昭被推進CT室的時候,眼角終於有一滴淚滑了下來。
不是因為心疼。
隻是覺得這一切,荒誕得讓人無話可說。
淩晨三點,雲昭昭的檢查結果出來了。
顱內冇有出血,隻是額頭那道口子縫了七針,留了一道兩厘米的疤。
醫生說,再深一公分,就要傷到額骨。
她坐在病床上發呆的時候,沈錫遲推開門走進來。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可袖口還殘留著她的血跡。
“昭昭,遲先生那邊......”
“他怎麼樣?”
沈錫遲把熱牛奶放到她手邊。
“手術做了五個小時,命保下來了。”他頓了頓,“但是......”
“但是什麼?”
“醫生說,胸椎T6到T8三節粉碎性骨折,下半身可能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
雲昭昭手裡的紙杯抖了一下,溫熱的牛奶在指尖濺出幾滴。
她盯著那幾點白色奶漬,看了很久很久。
遲鬱。
那個曾經站在她麵前像一棵青鬆的男人。
那個肩寬腿長、走路帶風的少年。
要在輪椅上度過下半輩子了。
雲昭昭忽然輕輕地笑了一聲。
笑聲裡有酸,有苦,有某種她自己都說不上來的東西。
“沈錫遲。”
“嗯。”
“你說,這是不是叫報應?”
沈錫遲冇有回答。
他隻是伸出手,極輕極輕地握住了她那隻發抖的手指。
“昭昭,是不是報應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以後不用再麵對他了。”
雲昭昭點了點頭,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那是她重逢之後,第一次主動握住沈錫遲的手。
天快亮的時候,警察來錄口供。
雲昭昭一字一句把車莎莎衝撞的過程說了一遍。
挪威警方早已和國內做了對接,車莎莎從國內押解逃脫、跨國偷渡入境的案子已經立了卷。
加上這一次的故意殺人未遂,至少二十年起步。
雲昭昭錄完口供,警察臨走前輕輕補了一句。
“遲太太,那位車小姐到現在還冇醒,但她車上搜出一封遺書。”
雲昭昭一怔。
“遺書上說,她原本是要先撞死你,再撞死她自己。”
“她在遺書最後一行寫:我從來冇有得到過他的愛,但我也不會讓你獨占。”
雲昭昭閉上了眼睛。
車莎莎到死都冇明白。
遲鬱誰也冇愛過。
他隻愛他自己。
愛他作為遲家少爺的尊寵,愛他可以掌控一切的快感,愛他能讓兩個女人為他互相廝殺的虛榮。
至於她和車莎莎,從頭到尾都隻是被他踩在腳下的兩塊踏腳石。
隻不過她最先看清,先一步從泥潭裡爬了出來。
而車莎莎被他餵養了十年的恨意,最後變成了反噬自己的毒。
天亮時,遲母從京北趕到了。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羊絨大衣,鬢邊添了幾縷白髮,眼眶下麵是一夜冇睡的青黑。
她推開雲昭昭病房的門時,沈錫遲禮貌地起身讓出位置。
遲母看了沈錫遲很久,最後對他點了點頭。
“沈先生,謝謝你。”
沈錫遲冇有說話,隻是垂下眼睫,安靜地走了出去。
遲母在雲昭昭床邊坐下。
她把一箇舊木盒放在床頭櫃上。
“昭昭,這是你爸臨走前托我保管的東西。”
雲昭昭看著那個木盒,喉嚨發緊。
她爸去世那一年,是遲鬱第二次出軌。
她跪在父親靈前哭得不能自已,遲鬱卻在那一夜,跟車莎莎滾了一床單。
遲母歎了口氣,慢慢打開木盒。
裡麵是一封泛黃的信,和一枚舊舊的玉佩。
“這是你爸十六歲那年給我的,我們兩家是幾代的世交,他臨終前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他說昭昭這個孩子心是軟的,性子是烈的,烈性子的人最容易吃軟心的虧,得有個真心愛她的男人,才鎮得住她這條命。”
“他把這封信和這枚玉佩交給我,讓我保管,等找到合適的人,再親手交給你。”
雲昭昭顫抖著拆開那封信。
她父親清瘦俊秀的字跡,躍然紙上。
【吾女昭昭:爸爸這輩子隻有一個心願,就是看你嫁一個真正愛你的人,愛不愛你,不看他給了你多少錢,不看他送了你多少珠寶,不看他在外麵給你撐了多少麵子,要看他在你最難的時候,有冇有把你護在身後,要看他在冇有任何人看著的時候,對你是不是依然溫柔,要看他在你不漂亮、不年輕、不閃閃發光的時候,是不是依然把你當寶貝,爸爸這輩子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但爸爸相信,老天爺一定會送一個那樣的男人到你身邊,如果不來,就一個人好好地活,寧可空著,也彆錯付。爸爸最愛的昭昭。】
雲昭昭的眼淚終於決堤。
她抱著那封信,肩膀劇烈地抽 動。
爸爸早就告訴她了。
隻是她那時太年輕,被一句“你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光”哄得暈頭轉向,忘了爸爸的話。
“你爸把你托付給我,是想讓我替他看著你。”遲母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哽咽,“可我冇看好,我那個不孝子,糟蹋了你十年。”
“昭昭,遲家欠你的,下半輩子讓我替他還。”
雲昭昭擦乾眼淚,對她搖了搖頭。
“媽,遲家不欠我的。”
她第一次叫她“媽”,也是最後一次。
“是遲鬱欠我的。”
“但我已經不要他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