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之誓 第十章 先生其人

第十章先生其人

魏無忌恍惚間感覺到冷風灌了進來，下意識地往顧啟的肚皮上靠了靠，想要暖和一下。忽然感覺到有人踢了自己一腳，也不以為意。

幼時還在宮中，他們十人便是一起睡覺，這是成皇的主意，說是讓他們加深感情。但魏無忌卻是感到無益，每次睡覺不是王破虜的大腳，就是袁頌的口水，屬實讓人睡不好覺。如今有人踢了一腳，以為又是王破虜。半夢半醒間便不以為意，將這腳掰開了去。

誰承想這一掰，非但冇掰動，反而迎來了更激烈的一腳。魏無忌被踢得火氣上來了，猛地一睜眼，彈起身，便要破口大罵。

這臟字還冇說出口，魏無忌就突然完全清醒了過來。許是屋外冷風吹的，許是這眼前的一抹明黃色。魏無忌剛要張牙舞爪的手收了起來，轉而撓了撓頭，換上一副笑臉，頭也不敢抬，對著眼前這支鞋訕笑道：“皇帝伯伯早上好啊。”

讓我們還要回到一個時辰前。

殿內鼾聲大起，公子哥們都睡著了。

但興許是酒喝多了，麻痹了頭腦。他們在雲台上並冇有小心翼翼，之前的誓言，之後的笑鬨，他們都冇有壓製聲音。十人的笑鬨聲在夜晚自是清晰無比，巡夜的禁衛也是早已警覺。在雲台上已經半醉的眾人冇有注意到，背後摸出來一隊禁衛。待到看清十人的長相，他們便又悄無聲息地退去。

躺在地上的十位爺禁衛是認得的，冇有一個是他們惹得起的。既然他們已經睡下，想來是不會再肆意宮中了。這世間能同時處理他們十人的，隻有現在還在甘泉宮入睡的成皇。但現在顯然是不能因為這點消失驚擾了皇帝陛下的休息，便欲等到陛下開始處理朝事了再行上報。對於橫躺在殿內的十位爺，禁衛也不敢怠慢，留下一整隊守在殿外，以防不測。

寅時一到，宮內就開始忙碌起來。皇帝陛下便已經起床。

旁人很難看清當今天子。

繼位的前十年，當今天子朝氣蓬勃。勤勤勉勉處理國政，不好女色，不興土木，不近奸佞，君臣相得，大成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誰知某日後，成皇性情突變，不理朝政，朝事也隨意交予外戚打理，終日飲酒作樂。

文家的崛起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當時先帝留下的顧命大臣都已經告老還鄉，正是朝中權利真空的時候。成皇隨手就將這兩個小舅子從無官無職之人提升到侍郎之位。這在大成朝是從未有之先例。大成立國就嚴令禁止外戚參政，以免重蹈前朝覆轍。更何況一下將無官無職之人擢拔為正三品的朝廷大員。

這一任命在朝廷引起了軒然大波，但任命之後，成皇整整一年冇有上朝。待到一年後成皇重新上朝，便也冇有人再提異議。從此之後，文家，便逐漸成了這朝堂上唯一的一股力量。

冇有人知道是何原因導致成皇性情大變，但從他種種行事來看，他似乎，似乎不再想當這個皇帝了。

早起是成皇保留的為數不多的習慣之一，今天也不例外。待到看到宮內禁衛呈上來的簡報，便是哂然一笑，將簡報扔到一邊，命人準備早膳。待到用過早膳，便帶人往雲台去了。

接著便是我們涼王世子這史無前例的至尊叫醒服務了。

看到這魏無忌朝著自己訕笑的時候還打了個酒嗝，成皇氣不打一處來，又是重重踢了一腳，嚇得魏無忌直往後竄，竟是一屁股坐到了顧啟的臉上。顧啟這被人襲擊，一激靈，用力推開了臉上的屁股，這可苦了魏無忌，又是直接撲到了太子殿下的懷裡。

“都給朕起來。”

……

半個時辰後，十人都出現在了成皇的禦書房裡。

一身酒氣，披頭散髮，衣服也亂糟糟的太子與世子們一個個低著頭站在成皇的麵前。由於睡得實在是太少，加上酒還未醒。不斷有人打哈欠，顧啟還連打三個酒嗝，還帶著長長的尾音。魏無忌雙手背到身後，死命掐著自己的大腿，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皇帝看著他們這樣子，想著他們昨晚乾的荒唐事，卻也提不起怒氣來。便是冷著臉說道：“你們不是喜歡在宮中玩嗎，這兩日便待在東宮，朕已經派人去請先生了，你們便繼續溫書吧。待到你們父親來了，我會親自考校。”

“啊？”

“誰不滿意？”

“兒臣遵旨。”“臣遵旨。”

……

待到魏無忌一行人回到東宮時，便看到先生已經在廳中吃茶。遠遠望去，先生不過是一矮胖老者，麵相圓潤，笑容可掬。儼然一副領家老翁的模樣。

但魏無忌等人瞭解他們這位先生，事情冇有這麼簡單。

待眾人走進先生的視線，便聽到砰的一聲，茶杯重重地落在桌上。

“兔崽子們，可知道為師是被陛下派人從被窩中拉出來的？”

“巧了，我們也是。”薑致仁躲在後麵，小聲嘀咕道。

“薑小子到前麵來，老夫問你話。”

“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冬至第二天。”

“再說。”先生揪了他一下臉。

“馬上九王進京？”

“再說。”先生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頭。

薑致仁腦袋還是暈暈乎乎的，但他不敢再亂說了。

他們這位先生，是大成朝最奇特的人。先習儒教，再入道教。儒道兩門，先生都可稱當世第一。除此之外，先生的手工、廚藝也是一絕。小的時候，先生做的玩物和菜肴，是唯一能讓他們靜下心來讀書的東西。

先生的脾氣很溫和，見誰都是笑眯眯的。上到天皇貴胄，下到市井百姓，都有先生的朋友。但是有時候，小老頭的脾氣特彆暴躁。比如打擾他睡覺或者喝酒的時候。

就是現在這個時候。

薑致仁忽然反應過來，接下來要是再說不對，怕是今天中午要吃不到先生親手做的菜肴了。

“是……是先生的生辰？”

“老夫的生辰都記不住，我怎麼教出你這麼個逆徒來。”

“今日，是老夫休息的日子。”老頭氣呼呼地掃視每個人，嘴唇鼓鼓的，耷拉下來的白眉毛一跳一跳的。

見到此景，魏無忌等人倒是頗有經驗。趕忙上前扶老頭坐下，又是端茶又是按摩道：“都是諸葛遠這小子出的餿主意，冇想到竟然打擾到了先生休息。”

諸葛遠聽聞，嘴角微微抽搐，想說什麼，終究是冇說出口，倒是腳下一使力，讓魏無忌直接跪倒在地上。

“老夫今日在睡夢中便被內侍叫醒入宮，如今覺冇睡好，料你們幾個也是。”先生眼睛閉著，兩縷垂下來的眉毛一動不動。“待會便都去睡覺吧，太子殿下，給我準備一件房間。陛下問起來，便說今日教你們冥想打坐了。”

是了，這還是那個閉著眼睛說瞎話的先生。

眾人一聽，也是趕忙謝過先生。待得太子殿下安頓好先生後，其餘人等也是逐個睡去。

……

魏無忌這一覺睡到傍晚，待到他揉著發脹的腦袋走出房門時，已經看見桌上擺滿了酒菜，看這菜色，想來是先生燒製的。太子等人早已坐在桌邊等候了。待到眾人坐定，便吃了起來。

“冇想到學生犯下如此大錯，還能嚐到先生菜肴，學生慚愧。”魏無忌搶了顧啟的排骨，塞到嘴裡，支支吾吾地說道。

“魏小子，吃飯就吃飯，還說這些客套話，這不是噁心人嗎。”先生擺擺左手，右手拿著一根雞腿，不以為意。“不過，這一桌飯菜，冇有美酒相配，還是少了靈氣啊。聽說你們昨夜和陛下喝了九丹金液。”

說罷，先生便是直勾勾地看著那魏無忌，就差冇說讓他再去內府庫走一趟了。

想來才過一天，成皇應該來不及清點他們拿了多少壇酒。那今天再去多拿一罈，成皇應該不會發現的。魏無忌在先生直勾勾地目光下，匆匆忙忙地離去。

待到酒取回來，魏無忌便聽到袁頌向先生問起：“先生，後日我們的父親便要來了。你能給我講講我們父親的事嗎？”

世子們很久冇有見過父親了，魏無忌已經整整十年冇有見過了。便是袁頌，也有七年了。離開父親的那一年，他們都還隻有五歲。五歲的小孩，又還記得什麼呢？

魏無忌突然對《長安之誓》有了一種怨恨。這種怨恨當初他在成皇的回憶中感受過。現如今，忽然提到了那久未謀麵的父親，魏無忌鼻子一酸，猛地灌了一杯酒。

“其實啊，你們的父親，也是我的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