嬤嬤顫著手去探鼻息。
還有氣,但極微弱,像是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她慌忙叫人,請郎中,灌蔘湯,折騰了一天一夜,兩人卻始終昏迷不醒。
到了第三日黃昏,驚鴻忽然睜眼。
她坐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像是很久冇活動過。嬤嬤驚喜地撲過去:“驚鴻!你醒了!驚羽她——”
話戛然而止。
因為她看見驚鴻的眼神——那不是驚鴻的眼神,也不是驚羽的眼神,而是一種陌生的、空茫的、像是剛來到這世上的眼神。她緩緩轉頭,看向身旁依舊昏迷的驚羽,伸手,輕輕撫上她的額頭。
額間的同心結花鈿,忽然碎裂。
金箔化作齏粉,簌簌落下,在錦被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灰。與此同時,驚羽的呼吸停了。
嬤嬤尖叫起來。
驚鴻——或者說,占據著驚鴻身體的那個存在——卻異常平靜。她下床,走到妝台前,對鏡自照。鏡中映出驚鴻的臉,額間花鈿已碎,隻留下淡紅色的印記,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她看了許久,忽然開口,唱了一句《子夜歌》。
嗓音清越,是驚羽的嗓子。
接著,她起身,跳了一段《霓裳》的起手式。
舞姿翩躚,是驚鴻的舞步。
然後她停下,對著鏡子,露出一個奇異的笑容——那笑容既像驚鴻,又像驚羽,卻又誰都不像。像是兩張麵孔重疊在一起,終於融合成了全新的、陌生的存在。
“我是誰?”她輕聲問,不知在問誰。
冇人能回答。
驚羽的屍體在當夜悄悄下葬。
樂坊對外宣稱是急病暴斃,隻有少數人知道真相。嬤嬤看著驚鴻——現在該叫她什麼?驚鴻驚羽?鴻羽?——整日坐在房中,時而唱歌,時而跳舞,時而對著鏡子自言自語,時而抱頭痛哭。
她像是擁有了兩個人的記憶,兩個人的技藝,兩個人的……一切。可她卻記不起自己是誰,分不清哪些記憶是自己的,哪些是對方的。有時候她會喊“姐姐”,有時候會喊“妹妹”,有時候又會困惑地問:“姐姐是誰?妹妹是誰?”
千秋節終究是錯過了。
樂坊換了一對姐妹花去獻藝,得了賞賜,聲名鵲起。而曾經的“芙蓉雙豔”,一個死了,一個瘋了,漸漸被人遺忘。
隻有胭脂鋪的後院,那口古井邊,多了兩具糾纏的白骨。
是胭脂娘子那夜潛入樂坊,將姐妹倆的屍身帶回——驚羽的肉身,和驚鴻體內那個“融合體”剝離出的、屬於驚羽的殘魂。她將兩具屍身浸入古井,井水泛起詭異的胭脂色,咕嘟嘟冒著泡,像是有什麼在深處掙紮、撕咬、最後……融為一體。
七日後,井中浮出一人。
是驚鴻的身體,卻兼具驚鴻之舞與驚羽之歌。她睜開眼,眼中空茫如初生的嬰孩,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前塵往事,隻記得如何跳舞,如何唱歌。
胭脂娘子為她取名:無名姬。
“從今往後,你便是無名無姓,無父無母,無姐無妹。”胭脂娘子將一麵銀質麵具遞給她,“每次登台,隻戴這半張麵具。有人問起,便說——我忘了。”
無名姬接過麵具,觸手冰涼。她對著井水照了照,水中映出一張蒼白的麵容,額間有淡紅色的印記,像是胎記,又像是傷痕。她看了許久,忽然輕聲問:“那我是誰?”
胭脂娘子不答,隻指向井底。
井水幽深,映不出底。但無名姬俯身看去時,卻彷彿看見了兩具白骨,靜靜沉在水底,額間各有一點金光——是那對同心結花鈿的殘片,曆經井水侵蝕,已鏽成了真正的同心結形狀,永遠糾纏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她怔怔看著,忽然淚流滿麵。
卻不知為何而哭。
無名姬在長安城重新登台,是三個月後的事。
她不再去芙蓉苑,而是在各坊市間的戲台、茶樓、甚至街頭賣藝。每次隻戴半張銀質麵具,遮住左半邊臉——那是驚鴻的臉,也是驚羽的臉。有人請她跳舞,她便跳《霓裳》,舞姿翩躚,比當年的驚鴻更勝三分;有人請她唱歌,她便唱《子夜歌》,嗓音清越,比當年的驚羽更動人心。
漸漸有了名氣。
人們稱她“半麵仙”,說她舞姿如仙,歌喉如仙,卻總以半麵示人,神秘莫測。有富家公子一擲千金,求她摘下麵具,她隻是搖頭,銀麵具在燈火下泛著冷光。有文人墨客為她作詩,說她“半麵風華半麵殤”,她聽了,也隻是淡淡一笑,笑意未達眼底。
隻有夜深人靜時,她會對著銅鏡,緩緩摘下麵具。
鏡中是一張完整的臉——左半邊是驚鴻,右半邊是驚羽。不是真的分成了兩半,而是那種神韻、那種氣質,微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獨一無二的存在。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有時會輕聲唱歌,唱的是驚羽最愛的曲子;有時會起身跳舞,跳的是驚鴻最拿手的舞步。
然後她會哭。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左眼的淚滴在左頰,右眼的淚滴在右頰。她分不清這淚是為誰而流,為驚鴻?為驚羽?還是為這個不知是誰的“自己”?
某個雪夜,她路過胭脂鋪。
鋪門虛掩著,簷下燈籠在風雪中搖晃。鬼使神差地,她推門進去。
胭脂娘子正在研磨珍珠粉,見她進來,並不驚訝,隻指了指矮榻:“坐。”
無名姬坐下,摘下銀麵具放在案上。燭光下,她的臉完整地顯露出來——蒼白,憔悴,額間那道淡紅色印記在光線下格外清晰。她沉默許久,才輕聲問:“娘子,我……究竟是誰?”
胭脂娘子不答,隻遞給她一麵菱花鏡。
無名姬接過,對著鏡子,看見鏡中的自己。看著看著,鏡中的臉忽然開始變化——左半邊漸漸變成驚鴻,右半邊漸漸變成驚羽,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隔著鏡麵,靜靜對視。
“你是驚鴻,也是驚羽。”胭脂娘子緩緩道,“或者說,你誰都不是。你隻是她們執念融合後的產物——一個承載了兩人記憶、技藝、情感,卻失去了‘自我’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