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坊的客人都察覺到了異樣。
驚鴻跳舞時,動作依舊優美,眼神卻冰冷得像淬了毒;驚羽唱歌時,嗓音依舊清越,表情卻僵硬得像戴了麵具。她們不再對視,不再互動,一個在台上,一個在台下,明明近在咫尺,卻像隔著千山萬水。
隻有她們自己知道,不是隔著山,是隔著——另一個自己。
這日樂坊來了宮裡的人。
是尚儀局的女官,來為即將到來的千秋節挑選獻藝的樂伎。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若能被選中,便是禦前獻藝,從此身價百倍,甚至有可能脫離樂籍,得個官身。
但名額隻有一個。
嬤嬤把姐妹倆叫到跟前,麵色凝重:“尚儀局的大人說了,舞也好,歌也罷,隻要最出挑的那個。你們……自己掂量著辦。”
話說得委婉,意思卻明白:姐妹倆隻能去一個。
驚鴻和驚羽對視一眼,額間的花鈿同時灼燙起來。
回到房中,兩人都沉默著。
能感知到對方的心緒——驚鴻在盤算如何讓舞更驚豔,驚羽在琢磨如何讓歌更動人。也能感知到那些陰暗的念頭,像毒蛇般在心底蠕動:如果她受傷了,如果她失聲了,如果她……死了。
“我不會讓你。”驚鴻先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我也是。”驚羽笑了,笑容豔麗而猙獰。
當晚,驚鴻在驚羽的潤喉湯裡下了藥。
不是什麼劇毒,隻是會讓喉嚨暫時沙啞,唱不出高音的藥。她看著驚羽喝下,心中既愧疚,又隱隱鬆了口氣——這樣就好,她唱不了,自然是我去。
藥效發作得很快。
半夜,驚羽被喉嚨的灼痛驚醒,張口想喊,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她跌跌撞撞爬起來,衝到驚鴻房門口,用力拍門。
驚鴻開門,看見驚羽滿臉淚痕,指著自己的喉嚨,眼中滿是驚恐和……恨意。
“你……”驚羽嘶啞地擠出這個字,便再說不出話。
驚鴻垂下眼:“對不起。但……我必須去。”
她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額間花鈿燙得像要燒起來——那是驚羽的痛楚,也是她的。喉嚨裡像是堵了團火,灼燒著,撕裂著,每咽一次口水都像吞刀子。她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咳出聲,指甲摳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可第二天清晨,驚羽的房門開了。
她走出來,穿著最鮮亮的衣裙,額間花鈿紅得滴血,臉上卻帶著奇異的笑容。看見驚鴻,她輕聲道:“姐姐,早。”
聲音清越如初,絲毫不見沙啞。
驚鴻怔住:“你的嗓子……”
“好了。”驚羽走近,伸手輕撫她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情人,“多虧姐姐昨晚送來的藥,我喝了一半覺得不對,偷偷吐了,又服瞭解藥——啊,解藥是早就備好的,一直藏在妝匣底層,姐姐冇發現嗎?”
她笑了,笑得花枝亂顫:“其實我也給姐姐備了禮呢。姐姐看看舞鞋,是不是多了點什麼?”
驚鴻衝回房,抓起舞鞋一看——鞋底密密麻麻紮滿了細針,針尖淬著幽藍的光,顯然是淬了毒的。她渾身發冷,抬頭看向鏡中的自己,額間花鈿已經變成暗紅色,紋路扭曲如蛇,像是隨時會活過來噬人。
“你看,”驚羽倚在門邊,聲音輕柔,“我們果然是一體的。你害我,我害你,最後疼的都是我們自己。多有意思。”
千秋節前三天,樂坊進行最後一次選拔。
驚鴻的舞跳得極好,可跳到一半,右腳忽然劇痛——是舊傷複發,腳踝腫得老高,每落地一次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咬牙堅持,額間冷汗涔涔,卻始終冇停。因為她知道,這痛不隻是她的,也是驚羽的。
果然,台下驚羽的臉色比她更白,手指死死摳著椅子扶手,指尖都發了青。可她的嘴角卻噙著笑,眼中閃著瘋狂的光——看,你疼,我也疼,但我們都要忍著,都要……撐到最後。
舞畢,滿堂寂靜。
尚儀局的女官沉吟良久,才緩緩道:“舞是好舞,隻是……這腳傷怕是好不了了吧?千秋節在即,若是禦前出了岔子,誰也擔待不起。”
驚鴻的心沉了下去。
接著是驚羽獻唱。
她走上台,深吸一口氣,開口——嗓音依舊清越,卻在中途忽然岔了音,像琴絃猝然崩斷。她咳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最後竟咳出一口血,濺在月白的裙襬上,暈開朵朵紅梅。
台下嘩然。
女官皺眉:“這嗓子……怕是廢了。”
姐妹倆被扶下台時,都已是強弩之末。驚鴻腳踝腫得穿不進鞋,驚羽喉頭不斷滲血,連話都說不出。她們被安置在同一間房裡,兩張床並排放著,像極了小時候。
夜深人靜時,驚鴻睜開眼。
額間花鈿燙得像是要燒穿顱骨,她能感知到驚羽的痛楚——喉嚨像被千萬根針同時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新的撕裂。也能感知到驚羽的恨意,濃烈得像是要化為實質,將她生生吞噬。
“為什麼……”驚鴻嘶聲問,聲音啞得不成調。
驚羽轉過頭,看著她,眼中滿是血絲。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卻用口型一字一頓地說:因、為、你、在、想、同、樣、的、事。
是啊。
驚鴻閉上眼,淚水滑落。
她也在恨。恨驚羽為什麼要唱歌那麼好,恨她為什麼要奪走所有人的目光,恨她為什麼……要是自己的妹妹,卻又要是自己最想成為卻成為不了的那個人。
如果驚羽不存在就好了。
如果這世上隻有一個驚鴻,或者隻有一個驚羽,那該多好。
這個念頭像野草般瘋長,很快占據了她全部心神。她能感知到,驚羽也在想同樣的事——如果驚鴻不存在就好了,如果這世上隻有一個驚羽……
黑暗中,兩人同時睜眼。
月光從窗欞漏進,照亮了彼此眼中一模一樣的殺意。
次日清晨,嬤嬤推門進來時,看見了讓她終生難忘的一幕——
姐妹倆並排躺在床上,蓋著同一條被子,麵容安詳,像是睡著了。但她們的額間,那對同心結花鈿紅得像血,紋路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更詭異的是,兩人的手緊緊相握,指節都發了白,像是用儘了畢生的力氣,也要拉住對方,或者……扼死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