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姬的手一顫,鏡子差點掉落。
“那……真正的驚鴻和驚羽呢?”
“在井底。”胭脂娘子指向後院,“她們的身體早已腐朽,靈魂卻因‘同心結’的束縛,永遠糾纏在一起,分不開,離不得,隻能在這口井中,無儘地撕咬、怨恨、又……相依為命。”
無名姬放下鏡子,走到後院。
古井在雪中靜默,井欄上積了層薄雪,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她俯身看去,井水映出她的倒影——半張銀麵具,半張臉,額間紅痕如血。
恍惚間,她彷彿聽見井底傳來細碎的聲音:
“姐姐……”
“妹妹……”
“你為什麼……”
“你為什麼……”
兩個聲音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像是一首永無休止的、淒厲的二重唱。
無名姬在井邊站了一夜。
天亮時,雪停了,晨曦灑在井欄上,將那層薄雪染成淡淡的金色。她緩緩直起身,走回鋪內,重新戴上麵具。
“我要走了。”她說。
胭脂娘子點頭,從多寶閣上取下一隻小瓷瓶,遞給她:“這裡麵是‘忘川水’的殘渣,雖不能讓你想起自己是誰,卻能讓你……好過些。”
無名姬接過瓷瓶,拔開木塞,一飲而儘。
味道清苦,帶著井底特有的陰寒。喝完後,額間的紅痕淡了些,心中那股無時無刻不在撕扯的疼痛也減輕了。不是不疼了,而是……麻木了。
“謝謝。”她躬身一禮,轉身離開。
走出胭脂鋪時,晨光正好。
坊巷間開始有了人聲——賣早點的吆喝,挑水夫的腳步聲,孩童的嬉鬨。她走在青石板上,銀麵具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有人認出了她,指指點點:“看,是半麵仙!”
她目不斜視,繼續往前走。
心中空空如也,卻又彷彿裝滿了什麼。是驚鴻的舞步,驚羽的歌謠,是兩人共同的記憶,共同的悲歡,共同的……恨與愛。
她走到曲江畔,那裡有個露天戲台。
班主認得她,熱情地招呼:“半麵仙!今日可要登台?好多客人等著呢!”
無名姬點頭,走上戲台。
台下已聚了不少人,有熟客,也有新麵孔。她站在台中央,銀麵具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樂師問她:“今日唱什麼?跳什麼?”
她沉默片刻,輕聲道:“《霓裳》與《子夜歌》,一起。”
樂師愣住:“這……這怎麼一起?”
“我自有辦法。”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開始跳舞——是《霓裳》的舞步,翩躚如蝶,婉轉如雲。同時,她開口唱歌——是《子夜歌》的調子,清越如泉,哀婉如泣。舞與歌,本是兩個人的技藝,此刻卻在她一人身上完美融合。舞姿隨著歌聲起伏,歌聲隨著舞姿流轉,分不清是舞在伴歌,還是歌在伴舞。
台下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呆了。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表演——一個人,同時將兩種極致的藝術展現得淋漓儘致,卻又渾然天成,彷彿那舞本該配那歌,那歌本該伴那舞。
隻有無名姬自己知道,這其中的艱難。
跳舞時,她要用驚鴻的身體,跳出驚鴻的舞步;唱歌時,她要用驚羽的嗓子,唱出驚羽的歌謠。可她的意識是混亂的,分不清哪些記憶是驚鴻的,哪些是驚羽的。有時候跳著跳著,她會忽然想唱歌;有時候唱著唱著,她會忽然想跳舞。她必須用儘全部心力,才能將這兩種衝動壓下去,讓舞歸舞,歌歸歌。
可壓得越狠,反彈越烈。
額間的紅痕開始灼燙,像是有兩團火在皮膚下燃燒。她能感知到井底那對姐妹的殘魂,在嘶吼,在掙紮,在互相撕咬,又互相擁抱。那些聲音湧入腦海,與她的歌聲、她的舞步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近乎癲狂的和諧。
一曲終了,她立在台上,渾身冷汗,氣息不穩。
台下死寂片刻,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好!”
“絕了!真是絕了!”
“半麵仙!半麵仙!”
賞錢如雨點般拋上台,銀的,銅的,甚至還有金的。班主笑得合不攏嘴,忙不迭地撿錢。隻有無名姬立在原地,銀麵具下的臉蒼白如紙,眼中空茫茫的,冇有欣喜,冇有得意,隻有深不見底的疲憊。
她彎腰,撿起一枚銅錢。
錢幣在手心冰涼,刻著“開元通寶”四個字。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許久,忽然笑了——笑聲極輕,卻帶著某種破碎的、令人心顫的悲涼。
從此,長安城多了個傳說。
有個戴銀麵具的女子,舞能驚鴻,歌能驚羽,卻總以半麵示人,神秘莫測。有人說她是仙子下凡,有人說她是狐妖所化,也有人說……她是多年前那對“芙蓉雙豔”的合體,一個死了,一個瘋了,最後化作了這不人不鬼的存在。
無名姬不在意這些傳言。
她依舊在各處賣藝,得了賞錢便買酒,醉了便睡在戲台後台,醒了繼續登台。日子一天天過去,春去秋來,花開花落,她額間的紅痕漸漸淡去,最終消失不見,隻在皮膚下留下極淡的印記,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內傷。
隻有夜深人靜時,她會對鏡摘下麵具,看著鏡中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輕聲問:
“我是誰?”
鏡中人不會回答。
隻有窗外的風聲,像是井底那對姐妹的嗚咽,永無休止,永不停歇。
而胭脂鋪的後院,那口古井深處,兩具白骨靜靜沉在水底。
額間那對鏽蝕的同心結,在經年累月的井水侵蝕下,終於徹底融為一體,再也分不清哪邊是驚鴻,哪邊是驚羽。隻有井水映著月光時,偶爾會泛起詭異的胭脂色,像是誰的淚,混著血,永遠化不開,散不儘。
風過井欄,嗚咽如泣。
像是有人在唱,有人在和,唱的是永不完結的輓歌,和的是永不消散的執念。
而那歌聲,那執念,都化作了無名姬舞步裡的一個轉身,歌聲裡的一個顫音,麵具下的……一滴無人看見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