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相通。
不是猜測,不是揣度,是真真切切的感知——對方的念頭、情緒、感受,都如潺潺溪水般流入自己心田,清晰得像是自己的思緒。起初是新奇的,甚至有些欣喜。練舞時,驚鴻一個轉身,驚羽便能感知到肌肉的發力點,歌聲隨之起伏,更添韻味;唱歌時,驚羽氣息流轉,驚鴻便能體會喉間的震顫,舞姿隨之婉轉,更具靈魂。
芙蓉苑的客人都說,這姐妹倆近日配合得天衣無縫,簡直像一個人。
隻有她們自己知道,這“天衣無縫”背後,是怎樣的暗流洶湧。
第七日深夜,變故初現。
驚鴻做了個噩夢。
夢裡她在跳舞,跳的是最拿手的《霓裳》。舞至**時,腳下忽然一空,整個人墜入無邊黑暗。失重感讓她驚叫醒來,渾身冷汗,心口狂跳。
幾乎是同時,隔壁房間傳來驚羽的尖叫。
她衝過去,推開房門,看見驚羽蜷縮在床上,麵色慘白,額間同心結花鈿泛著詭異的紅光——和她額間的一模一樣。
“你也……墜落了?”驚鴻聲音發顫。
驚羽點頭,眼中滿是恐懼:“我夢見在唱歌,唱著唱著,忽然發不出聲,像被人扼住了喉嚨……”
兩人相對無言。
原來連噩夢都是共享的。
這發現讓她們既惶恐,又隱隱有種扭曲的安心——看,我們真是一體的,連恐懼都一模一樣。
但很快,這“一體”開始變質。
那日樂坊來了位貴客,是節度使家的公子,點名要聽驚羽唱《子夜歌》。驚羽登台時,驚鴻在後台梳妝,銅鏡裡映出她平靜的臉,額間花鈿卻隱隱發燙。
她能感知到驚羽的緊張——喉頭發乾,指尖冰涼,心跳如擂鼓。也能感知到那位公子的目光,灼熱地黏在驚羽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佔有慾。
一曲終了,滿堂喝彩。
公子賞了十兩金,點名要驚羽陪酒。驚羽推辭不過,隻得去了。驚鴻在後台等著,額間花鈿越來越燙,像有團火在燒。她能感知到驚羽的不適——酒氣燻人,公子的手搭在她肩上,力道很大,捏得骨頭髮疼。
也能感知到……驚羽心底深處,一絲隱秘的得意。
看,他喜歡的是我的歌喉,不是你的舞姿。
這念頭像毒刺,猝不及防紮進驚鴻心裡。她猛地攥緊梳子,木齒深深嵌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疼的是驚羽的手,被公子捏著,已經泛了紅。
當晚回房後,兩人大吵一架。
說是吵架,其實更像是自言自語——因為對方的每一個念頭,自己都一清二楚,連那些惡毒的、不堪的、陰暗的心思,都無所遁形。
“你得意什麼?不過是會唱幾首曲子!”驚鴻冷笑,額間花鈿紅得刺眼。
“那你呢?跳來跳去也就是那些動作,誰不會?”驚羽反唇相譏,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沿。
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住了。
因為這些念頭,本就是她們自己心裡想的。現在經由對方的口說出來,倒像是一麵鏡子,照出了自己最不堪的模樣。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
良久,驚鴻才低聲道:“睡吧。”
吹熄燈燭,兩人背對背躺下。黑暗中,額間的花鈿泛著微弱的紅光,像兩隻永不閉合的眼睛。她們能感知到彼此的呼吸、心跳、體溫,甚至血液流動的聲音。太近了,近得讓人窒息。
驚鴻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她們才五歲,母親還在世。冬日裡炭火不足,姐妹倆擠在一張床上取暖。驚羽怕冷,總是把冰涼的腳丫塞進她懷裡,她一邊嫌棄地推開,一邊又忍不住捂緊。那時她們也分不清彼此,卻從不會害怕——因為知道天亮之後,母親會來叫她們起床,會幫她們梳不一樣的辮子,會在她們手心各放一顆糖,說:“這是驚鴻的,這是驚羽的。”
可母親病故後,再冇人幫她們分清了。
父親續絃,繼母生了兒子,她們成了多餘的人。十歲被賣進樂坊,嬤嬤說:“雙生子好,能招客。”於是她們被訓練成一對完美的傀儡,一個舞,一個歌,配合得天衣無縫。客人們拍手叫好,賞錢如雨,卻從冇有人問過:你們是誰?你們想要什麼?
她們自己也不知道了。
驚鴻在黑暗中睜開眼,看著枕邊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驚羽也睜著眼,月光從窗欞漏進,在她眼中映出兩點寒星。四目相對,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茫然,和深藏其下的、冰冷的恨意。
恨什麼?
恨這張一模一樣的臉,恨這分不開的命運,恨這如影隨形的……另一個自己。
自那夜起,暗中的較勁升級了。
起初是微小的試探——驚鴻練舞時故意扭傷腳踝,劇痛傳來,驚羽正在喝茶,手一抖,茶盞落地摔得粉碎;驚羽唱歌時故意吃辣,喉嚨腫痛,驚鴻正在梳妝,喉頭一癢,咳嗽不止,脂粉撲了一臉。
然後漸漸大膽。
驚鴻在驚羽的胭脂裡摻了少量石灰粉——不會毀容,隻會讓麵板髮癢。驚羽塗了,臉頰紅腫,奇癢難耐,抓出了一道道血痕。驚鴻也癢,但她忍著,看著鏡中驚羽狼狽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驚羽發現了,卻不聲張。她在驚鴻的舞鞋裡藏了碎瓷片——不會重傷,隻會割破腳底。驚鴻穿上,一曲未終,腳底已鮮血淋漓。痛感傳到驚羽身上,她也疼,卻咬著唇笑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
她們開始用這種方式互相折磨。
你讓我痛一分,我便還你十分;你讓我難堪一寸,我便讓你無地自容。每一次傷害對方,自己也會承受同樣的痛苦,但不知為何,那痛苦裡竟摻雜著某種病態的愉悅——看,我們果然是一體的,連互相傷害都這麼默契。
額間的同心結花鈿越來越紅。
起初是淡金色,漸漸染上胭脂紅,後來變成深紅色,像凝固的血。花鈿的紋路也開始變化,原本流暢的線條變得扭曲,纏枝花紋糾纏在一起,分不清頭尾,像兩條互相撕咬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