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節的蘭湯香氣還未散儘,坊巷間又浮起了另一種甜膩——是樂坊歌伎們練嗓時含的潤喉糖,混著胭脂水粉的暖香,被暮春的風一攪,絲絲縷縷鑽進千家萬戶的窗欞。曲江畔的柳絮飄得倦了,有些落在胭脂鋪青灰色的瓦簷上,積了薄薄一層,遠看像是鋪了層新雪。
這日來得是一對雙生姐妹。
晨光初透時,鋪門尚閉著,兩人已候在階下。一樣的月白襦裙,裙襬繡著淡青的纏枝蓮;一樣的雙鬟髻,發間簪著玉蘭花——細看才知是並蒂一朵分作兩半,姐姐戴左瓣,妹妹戴右瓣,拚起來纔是完整的一朵。若非眼角那顆痣的位置,幾乎辨不出差異——姐姐的痣點在左眼下,芝麻大小,淺褐色;妹妹的痣在右頰,更靠近唇邊些,顏色也深些,像是不小心濺上的墨點。
胭脂娘子開門時,姐妹倆齊齊福身,動作分毫不差,連裙襬揚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求娘子賜一盒胭脂。”姐姐先開口,聲音清淩淩的,像玉磬相擊,“能讓對方……永遠愛我的胭脂。”
妹妹緊接著道,語調稍柔些,卻帶著同樣的急切:“不是尋常的喜愛,是……是骨血相連、生死不離的那種。”
胭脂娘子側身讓她們進門。晨光斜斜照進鋪內,將多寶閣上那些瓶瓶罐罐的影子拉得細長,交錯在地麵上,像某種神秘的陣法。她引姐妹倆到裡間矮榻前,自己跪坐於蒲團上,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逡巡。
姐姐名喚驚鴻,妹妹名喚驚羽,是城東芙蓉苑樂坊的舞姬。驚鴻擅舞,一曲《霓裳》能引得滿堂彩;驚鴻擅歌,嗓音清越如出穀黃鶯。姐妹倆在長安城頗有名氣,人稱“芙蓉雙豔”,隻是這名氣裡,總摻雜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有人說她們姐妹情深,形影不離;也有人說她們暗中較勁,麵和心不和。
“說說吧。”胭脂娘子煮了壺茉莉香片,茶煙嫋嫋升起,模糊了三人之間的界限,“為何要求這樣的胭脂?”
驚鴻抿了口茶,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我與驚羽自孃胎裡便在一處。她哭我哭,她笑我笑,她病我燒,她餓我饑。旁人說我們是心有靈犀,可我們自己知道……不是那樣的。”
“是枷鎖。”驚羽接話,聲音低下去,“我唱歌時,總覺得有雙眼睛在背後盯著;我梳妝時,總覺得有隻手在替我描眉。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見她睡在我旁邊,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我會害怕。”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胭脂娘子,眼中泛起水光:“不是怕她,是怕……怕分不清哪個是我,哪個是她。怕有一天,我們真成了一個人,那我……我還在嗎?”
驚鴻握住妹妹的手,力道很大,指節都發了白:“所以我們纔要求這盒胭脂。既然分不開,那便徹底連在一起——你痛我痛,你喜我喜,從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不用猜忌,不用較勁,不用……害怕失去彼此。”
茶煙散儘,露出胭脂娘子平靜的麵容。她起身走到西牆那排多寶閣前,這一閣的容器多為金玉質地,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在最上層取下一隻螺鈿漆盒,盒身漆黑,螺鈿鑲嵌出繁複的纏枝花紋,正中是一對交頸的鴛鴦,羽翼相疊,分不清彼此。
“此妝名‘同心結’。”胭脂娘子將漆盒放在案上,指尖輕叩盒蓋,“需二人同時塗抹,點在額間,胭脂會滲入肌膚,化作花鈿。從此你痛她痛,你喜她喜,心意相通,如影隨形。”
她打開盒蓋。
裡頭是兩枚薄如蟬翼的花鈿,金箔剪成同心結的形狀,隻有指甲蓋大小,卻精緻得驚人——每一條紋路都清晰可見,連金箔的厚度都均勻得不可思議。花鈿下襯著淡紅色的膏體,那紅色極淺,近乎透明,在光線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但此妝代價,”胭脂娘子目光掃過姐妹倆,“是你們將永遠失去‘獨立’的可能。從此你們不再是兩個人,而是一個整體。一人傷,兩人痛;一人亡,兩人殞。可要想清楚了。”
驚鴻與驚羽對視一眼。
相同的眉眼,相同的輪廓,連眼中閃爍的光芒都如出一轍——那是孤注一擲的決絕,和深藏其下的、連她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我們願。”姐妹倆異口同聲。
交易在午時進行。
代價是各剪下一綹頭髮,編成同心結的形狀,在燭火上焚成灰,混入特製的花露中。灰燼在透明液體裡緩緩旋轉,最後沉入瓶底,鋪成薄薄一層,像某種古老的契約。
胭脂娘子取出兩柄細小的玉筆,蘸了花露,在姐妹倆額間各點一下。冰涼觸感過後,是細微的刺痛,像被針尖輕輕紮過。然後她拿起那兩枚金箔花鈿,輕輕貼在刺痛處。
花鈿觸膚即融。
金箔化作流光,滲入肌膚,在額間留下淡金色的印記——正是同心結的形狀,線條流暢,紋路清晰,像是天生就長在那裡。與此同時,那淡紅色的膏體也滲了進去,將金色染上一層薄薄的粉暈,在光線下若隱若現,美得驚心動魄。
姐妹倆對鏡自照。
鏡中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額間一模一樣的同心結花鈿,連唇角揚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她們看著鏡中的彼此,又看看鏡中的自己,忽然有種奇異的恍惚——分不清哪個是鏡像,哪個是真人。
“試試?”驚鴻輕聲說。
她抬手,在自己手臂上輕輕掐了一下。
幾乎是同時,驚羽“啊”地輕撥出聲,捂住了同樣的位置。兩人對視,眼中都閃過驚愕——不是假裝,是真的疼,從驚鴻的手臂傳來,清晰無誤地傳到驚羽身上,分毫不差。
驚羽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在心中默唸:我想吃杏花樓的桂花糕。
睜開眼時,驚鴻正看著她,眼中帶著笑意:“我也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