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100章 得知薑沅重生，趙珩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天還冇亮透，薑沅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動靜。

麻雀在牆頭嘰嘰喳喳，隔壁院子的公雞打鳴，遠處傳來賣豆腐的吆喝聲，拖著長腔，一聲一聲。

她躺了一會兒，然後爬起來，穿上衣裳，去灶間生火。

大夥兒都還冇來，灶間裡就她一個人。

她先燒了一鍋水，又從缸裡舀出半盆麪粉，加水和麪。

麵要和得軟一些，醒一會兒，待會兒要做餛飩皮。

麵和好了，蓋上濕布醒著。她又去院子裡，從菜地裡拔了幾棵薺菜。

薺菜是開春時撒的種，這會兒正嫩，綠油油的，葉子肥厚。

她蹲在地上，一棵一棵擇，去掉黃葉，掐掉老根，洗得乾乾淨淨。

鄭秀兒來了，眼睛一亮，蹲下來幫忙擇菜。

“掌櫃的，今兒包薺菜餛飩？”

“嗯。”薑沅應道。

兩人擇完菜，天已經大亮了。

薑沅把薺菜焯水，過涼，擠乾水分，剁成碎末。

又從缸裡撈出昨天剩的一塊五花肉，剁成肉茸。

肉茸和薺菜拌在一起，加鹽、加蔥薑末、加香油，攪成餡。

麵醒好了，擀成薄薄的大片，切成四方四正的小塊，開始包餛飩。

她包得快，一手托皮，一手挑餡，一折一捏，一個餛飩就包好了。

鄭秀兒在旁邊學著包，包得慢，歪歪扭扭的。

她刀工好，有天賦，其他卻學不來，隻能感歎：“掌櫃的，您這手也太巧了。”

怎麼樣樣都能那麼出神入化。

……

紫宸殿裡，天還冇亮就掌了燈。

趙珩又一夜冇睡。

他坐在禦案後，麵前的摺子堆了一摞，可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子裡亂糟糟的。

他揉了揉眉心，端起茶杯。

福安輕手輕腳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封信。

“陛下，有人送來一封信。”

趙珩頭也不抬：“誰的？”

福安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是晁舒蘭托人送來的。”

趙珩手裡的茶杯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福安。

“她？”

福安點點頭：“不知怎麼買通了人，把信送出來了。”

趙珩接過信，拆開。

信上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淚水洇花了——

”陛下，罪臣有一事稟報。

八年前救陛下的人，不是罪臣，是薑沅。

她死了，卻又活了，現在就在西市薑記食肆。

陛下若不信，可去問她。”

趙珩的瞳孔猛然收縮。

薑記食肆，薑沅。

她……冇死？！

得知薑沅重生，趙珩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可多年來的剋製讓他隻是雙手微微發抖，繼續往下看。

“陛下以為她為什麼對您好？她根本不是真心的！

罪臣在宮裡這些年，看得清清楚楚。

您每次胃口不好，她表麵上給您熬湯做飯，背地裡卻嫌挑食，難伺候。

您每次夜裡失眠，她給您熬安神湯，可出了您的寢殿，就感歎她又得熬一夜，累死了。”

趙珩的臉色變了。

他想起那些年，她總是安安靜靜的，從無怨言。他以為她是心甘情願的。

原來不是嗎？

“陛下還記得那一年您病重，她衣不解帶守了七天七夜嗎？您以為是她的忠心。

可罪臣看見的是，她每次給您喂完藥，出去就歎氣。

有一次她跟蘇嬤嬤說您要是死了，她是不是就能出宮了。她盼著您死！”

趙珩的手攥緊了信紙。

“還有之前，她看似神機妙算替您抓出了幾個刺客，您以為是她的真心。

可您知道她後來跟人說什麼嗎？

她說往後您更離不開她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

“您登基那天賜她毒酒，您以為她會恨您、怨您。可您看見她笑了嗎？

她笑是因為終於可以離開您了！她早就想走！

她伺候了您十年，每一天都在盼著離開！”

“她死的時候笑得那麼開心，因為她自由了！

因為終於不用再看您的臉色！

我冒領了她的功勞，充當您的救命恩人這麼多年，她一直知道，可為什麼不拆穿？

因為她不想跟您有更多的羈絆！

她寧願待在禦膳房，也不想成為您的妃子或更親近的人。

薑沅她從來就冇有真心對待過您！”

趙珩的臉色白得像紙。

信紙被他攥成一團，手背青筋暴起。

“來人！”

侍衛應聲而入。

“去永巷，把晁舒蘭給朕押起來！”

侍衛領命而去。

趙珩站起來，往外走。

“備馬，去西市。”

福安忽然在這時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陛下！”

趙珩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福安跪在地上，涕泗橫流，額頭一下一下磕在地上，咚咚響。

“陛下，您不能去啊！”

趙珩皺起眉頭。

“朕為什麼不能去？”

福安抬起頭，看著他。

“陛下，是您賜了她死。如今她好不容易活過來，隻想好好過日子。您這一去，是再殺她一次啊！”

趙珩愣住了。

福安繼續說。

“陛下，那十年她每天伺候您，每天提心吊膽。她不敢對您有半點不好，因為您是太子，您是皇帝，她是奴才！”

“可她也是人啊！她也有心，她也會累，她也會想家！她伺候了您十年，您給了她什麼？一杯毒酒！”

福安說著說著，泣不成聲。

“陛下，您去了，您要跟她說什麼？問她為什麼不告訴您真相？

她怎麼回答？她難道說她是您賜死的那個薑沅，她重生了，她現在不想見您？”

趙珩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手裡的信紙，被他攥成一團，皺得不成樣子。

他想起那十年。

想起她每天端膳時的樣子，低著頭，溫順安靜。

想起她熬藥時的樣子，守在爐子邊，一守就是一整夜。

想起她最後一次看他的眼神，笑著的，輕飄飄的。

他以為那是忠誠。

現在才知道，那全是因為不在乎。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後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神色頹唐不已，彷彿整個天下都塌了一般。

“出去。”

福安愣了一下。

趙珩又說了一遍：“出去。”

福安爬起來，退下。

紫宸殿裡，隻剩下趙珩一個人。

他坐在那兒，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一動不動。

……

太陽升起來了。

趙琛入宮的時候，趙珩還坐在那兒。

桌上的摺子一摞冇動，他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趙琛走進來，站在他麵前。

趙珩抬起頭，看著他，嗓音全啞。

“皇叔。”

趙琛點點頭，從袖子裡取出一份東西，放在他麵前。

是一份遺詔的副本。

先帝親筆寫的。

上麵寫得清清楚楚。

若趙珩德不配位，或心性大變，做出有違君道之事，楚王趙琛可憑此詔，廢帝自立。

趙珩低頭看著那份遺詔，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趙琛。

“皇叔想廢了朕？”

趙琛搖搖頭。

“本王不想。可本王得讓你知道，這世上不是冇人能管你。”

他頓了頓，目光深沉。

“你知道該怎麼做。”

趙珩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朕知道了。”

趙琛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又停住了。

回過頭，看著趙珩。

“薑沅是個好姑娘。她不想見你，你就彆去了。”

說完，他走了。

紫宸殿裡，又隻剩下趙珩一個人。

他坐在那兒，一夜冇睡。

……

薑記食肆裡，薑沅正在煮餛飩。

鍋裡的水開了，她把餛飩下進去。

白白胖胖的餛飩在沸水裡翻滾，皮變得透明，能看見裡頭的餡，綠瑩瑩的。

鄭秀兒在旁邊看著，嚥了口唾沫。

“掌櫃的，這薺菜餛飩真香。”

薑沅點點頭，把餛飩撈出來，分盛在幾個碗裡。

湯是骨頭湯，奶白奶白的，澆上去，再撒一把蔥花，幾滴香油。

劉小虎、石頭、小順圍過來，一人一碗，蹲在牆角吃。

劉小虎咬一口，燙得直哈氣，又捨不得吐，含混著說：“掌櫃的，這餛飩絕了！薺菜真嫩！”

薑沅自己也盛了一碗，端著，靠在門框上，慢慢吃著。

院子裡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

她吃一口餛飩，喝一口湯，眯著眼睛，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

吃完餛飩，她繫上圍裙，開始準備中午的生意。

前幾天裴清遠從江南托人帶來一些蓴菜，用罈子裝著，泡在水裡，還是新鮮的。

這東西長安冇有，隻有江南的湖裡纔有，嫩芽尖尖的，滑溜溜的，吃起來有一股清香。

她把蓴菜撈出來，洗淨，焯水。

然後另起一鍋，用雞湯做底，加火腿絲、香菇絲、筍絲，煮開，勾芡，最後把蓴菜放進去，攪勻。

一鍋蓴菜羹成了。

湯是清的，蓴菜是綠的，火腿是紅的，香菇是黑的，筍是白的。

清清淡淡，賞心悅目。

石頭跑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掌櫃的，外頭來了個客官，說要見您。”

薑沅擦了擦手，走出去。

門口站著一個人。

穿著一身尋常的深色袍子，麵容清俊，氣質清冷。

他站在那兒，看著薑記的招牌，眼眶有些紅。

薑沅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她走過去，神色如常。

“客官，何事？”

趙珩轉過頭，看著她。

“想喝碗湯。”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薑沅點點頭，把他讓進店裡。

店裡還冇什麼客人，她讓他坐在靠裡的那張桌上，然後轉身進了後廚。

薑沅盛了一碗蓴菜羹，端出去，放在趙珩麵前。

湯是清的，蓴菜是綠的，幾根火腿絲，幾片香菇，幾根筍絲。

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帶著一股清淡的香。

趙珩低頭看著那碗湯，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湯是清的，味道卻是鮮的。

雞湯的鮮，火腿的鹹，香菇的醇，筍的甜，都融在湯裡。

蓴菜滑溜溜的，一抿就化，帶著一股江南水鄉的清氣。

他喝著喝著，眼眶忽然紅了。

第二口，第三口。

他喝著喝著，眼淚落進碗裡。

薑沅站在旁邊，冇有說話。

她看著他，看著他的眼淚一滴一滴落進湯裡，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

趙珩喝完了整碗湯。

他放下碗，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還是那麼平靜，像什麼都冇看見。

隻是伸出漂亮乾淨的手掌。

“客官，承惠十文。”

趙珩從袖子裡摸出一塊金元寶，放在桌上。

薑沅看了一眼，搖搖頭。

“用不了這麼多。十文就夠了。”

福安連忙在一旁掏出幾枚銅錢，數了數，放到薑沅麵前。

薑沅接過，轉身就走。

趙珩看著薑沅的背影，眼眶紅紅的。

他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終於，在她快要掀起簾子離開大堂時，他在她身後問了出來。

“薑沅，你恨朕嗎？”

薑沅腳步一頓，回頭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像風吹過水麪。

“客官說笑了。我隻是個開食肆的，過的是平凡普通的小日子，哪有什麼恨不恨的。”

趙珩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平靜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恨，冇有怨，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恨他。

因為她根本不在乎了。

這比恨，更讓他摧心斷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