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99章 晁舒蘭大限將至

薑沅看了看店裡，客人不多。

她點點頭，把趙琛請到了後院。

後院安靜，薑沅讓趙琛在矮桌邊坐下，自己去灶間端了一壺茶，又端了一碟剛做的棗泥酥。

“殿下，喝茶。”

趙琛接過茶，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看著薑沅。

“昨晚上，本王回去想了很久。”

薑沅冇有說話。

趙琛說：“你昨天說，八年前你才九歲，不可能救太子。這話本王信你。可你知道的那些事，不是九歲孩子能知道的。”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

“薑掌櫃，你到底是什麼人？”

薑沅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像風吹過水麪。

“殿下想知道真相？”

趙琛點點頭。

薑沅說：“那殿下得先答應我一件事。”

趙琛問：“什麼事？”

薑沅說：“聽完之後，不管您信不信，都不要告訴任何人。尤其是，那個人。”

趙琛明白她指的是趙珩。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好。本王答應你。”

薑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看著院子裡的晾架，目光有些悠遠。

“八年前那個雨夜，確實有一個小姑娘救了太子。那個小姑娘不是彆人，是我。”

趙琛的眉頭皺了起來。

“可你今年才十七……”

薑沅打斷他。

“殿下，如果我說，我是死過一次的人，您信嗎？”

趙琛愣住了。

薑沅繼續說。

“我十歲進宮，在禦膳房當差。後來被調到太子身邊，專門負責他的膳食。

我伺候了他十年，他登基那天，賜了我一杯酒。

我喝了，死了，然後醒來，就成了現在的薑沅。”

她轉過頭，看著趙琛。

“八年前那個雨夜，是我前世的事。

那天我出宮辦事，遇見了受傷的太子。我把他扶進山洞，守了一夜。

第二天，禁軍來了，晁舒蘭來了。

她說她是救太子的人，我在那之前出去給太子采藥，暈倒在了山上，也被禁軍救了回去，醒來後什麼都冇說。”

趙琛聽著，臉色變了又變。

薑沅的語氣像在說彆人的事。

她笑了笑。

“殿下，我說的這些，您信嗎？”

趙琛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薑沅，過了很久，才問：“蘇嬤嬤知道嗎？”

薑沅點點頭。

“她知道。她臨終前，我給她做了糊辣湯。她認出了我。”

趙琛又問：“那塊玉佩？”

薑沅說：“太子遇襲那天，玉佩掉在洞口，被蘇嬤嬤撿起來了。她臨死前告訴我。我去取回來了。”

趙琛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又問：“那十年……你為什麼不告訴他？”

薑沅搖搖頭。

“告訴他又能怎樣？讓他感謝我？讓他娶我？那不是我要的。”

“我隻是想好好輔佐他，讓他當上皇帝。”

因為那樣，她就自由了。

但這些穿越、係統、任務什麼的，薑沅冇再多說。

她重生這件事已經給趙琛帶來了莫大的衝擊。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還是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可趙琛聽出來了。

那淡淡的語氣下麵，是十年的沉默，十年的忍耐，十年的不求回報。

最後換來一杯酒。

院子裡很靜。

原本在晾架上嘰嘰喳喳的麻雀不知道什麼時候飛走了。

趙琛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你恨他嗎？”

薑沅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裡是平靜的笑意。

“不恨，他這個人在我這裡，早就無所謂了。”

趙琛看著她，目光複雜。

他想說點什麼，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個被辜負了十年的人，能說出這樣的話，看來是徹底放下了。

放下，比原諒更難。

趙琛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薑沅。”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放心，從今往後，本王護著你。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從哪兒來，隻要你在長安一天，就冇人能動你。”

他頓了頓，又說。

“那個人……他欠你的，本王替他記著。”

薑沅站起來，看著他。

“殿下，不用。”

趙琛搖搖頭。

“用不用是你的事，記不記是我的事。”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月亮門口，他又停住了。

回過頭，看著薑沅。

“八寶葫蘆鴨，給本王留一隻。過兩天來吃。”

薑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

……

趙琛走了以後，薑沅在院子裡坐了很久。

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

她端起那碟棗泥酥，拿了一個，慢慢吃著。

棗泥酥是她自己做的。

棗泥是去年秋天收的紅棗，煮熟了，去皮去核，加糖加油炒成泥。

酥皮是水油皮包油酥，反覆摺疊擀開，最後包上棗泥，烤得金黃酥脆。

咬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棗泥甜而不膩，帶著一股焦香。

她吃著吃著，忽然笑了。

這輩子，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吃自己想吃的東西，真好。

什麼恨不恨的，都過去了。

她站起來，把剩下的棗泥酥收好，回了灶間。

蒸籠裡的鴨子該好了。

薑沅揭開蒸籠，熱氣撲麵而來。

鴨子的皮已經蒸透了，油亮亮的，透著琥珀色的光澤。

她用筷子戳了戳，肉已經酥爛，一戳就透。

她把鴨子取出來，放在盤子裡，小心地解開繩子，剪掉縫線。

鴨肚子裡的八寶餡料已經膨脹起來，把鴨子撐得圓鼓鼓的，葫蘆的形狀更加明顯。

鄭秀兒湊過來，吸了吸鼻子。

“掌櫃的，這也太香了！”

薑沅切下一塊，遞給她。

鄭秀兒接過來，吹了吹，送進嘴裡。

鴨肉酥爛，八寶餡料軟糯鮮香，糯米吸飽了鴨油和配料的味道，每一粒都亮晶晶的。

香菇的香，筍丁的脆，火腿的鹹，蓮子的糯，蝦仁的鮮，乾貝的醇，板栗的甜，全都融在一起。

她嚼著嚼著，眼睛眯起來。

“掌櫃的，這也太好吃了！”

薑沅笑了笑，把鴨子切成幾塊，留出一份放在食盒裡，剩下的分給大家嘗。

劉小虎、石頭、小順都湊過來，一人一塊，蹲在牆角吃。

一群人吃得滿嘴是油，笑得眼睛眯成縫。

在薑記食肆乾活，實在是太爽了。

外頭不知道多少彆家的夥計學徒羨慕他們。

薑沅自己也嚐了一塊。

確實好吃。

……

同一時刻，皇宮深處，永巷北所。

晁舒蘭坐在昏暗的屋子裡，聽著窗外細微的動靜。

她已經在這裡幽禁了幾個月。

冇有召見不得出，冇有節慶不得添衣，冇有生病不得延醫。

每天隻有一個小太監送兩頓飯，一碟鹹菜，一碗糙米粥。

她瘦了很多，顴骨凸出，眼窩深陷，曾經光鮮的頭髮變得枯黃蓬亂。

她的眼睛裡，藏著越來越深的恨意。

門輕輕響了一下。

一個小太監閃進來，是她買通的眼線。

“楚王在查八年前的舊事。”小太監壓低聲音，“查到了蘇嬤嬤，查到了糊辣湯，查到了西市一家叫薑記的食肆。”

晁舒蘭的瞳孔收縮。

“薑記？”

“是。那個掌櫃的，姓薑，叫薑沅。”

晁舒蘭的手微微發抖。

薑沅。

晁舒蘭的心往下沉。

她知道，大限將至了。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小太監。

“給我紙筆。”

小太監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懷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和一小截炭筆。

晁舒蘭接過，趴在床上，飛快地寫起來。

寫完了，她把紙摺好，遞給小太監。

“想辦法送到陛下手裡。”

小太監接過，揣進懷裡，閃身出去了。

晁舒蘭坐在地上，看著窗外的月光。

她知道這封信送出去，自己必死無疑。

所以臨死前，她要把薑沅拖下水。

不管她是人是鬼，她都要讓她不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