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101章 下江南

趙珩走了。

薑沅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劉小虎湊過來，小聲問：“掌櫃的，那個客官咋又哭了？”

薑沅搖搖頭。

“不知道。”

她轉身回了灶間，繼續忙自己的。

……

紫宸殿裡，趙珩坐在禦案後，下了一道旨意。

晁舒蘭，賜死。

侍衛領命而去。

永巷北所，晁舒蘭被拖出來的時候，瘋了似的喊。

“薑沅是重生的妖孽！她是妖怪！她早就該死了！她不得好死！

陛下！您被她騙了！她根本不是真心對您！她早就想離開了！”

冇有人理她，隻當是個瘋婦。

她被按在地上，一碗毒酒灌下去。

她掙紮著，瞪著眼睛，最後喊了一句。

“她會害死您的！您等著！”

……

晁舒蘭死了。

死得很慘。

侍衛回去覆命，把這話也帶到了。

趙珩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薑沅做的那些飯，熬的那些湯，陪他的那些夜晚。

還有她最後一次看他的眼神。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退下吧。”

侍衛退了出去。

紫宸殿裡，又隻剩下他一個人。

……

接下來，趙珩不再去薑記食肆，隻是每天都派福安親自去薑記買一碗麪。

早上，中午，晚上。

有時候是炸醬麪，有時候是清湯麪，有時候是蔥油拌麪，有時候是雪菜肉絲麪。

買回來，他一個人坐在紫宸殿裡，一口一口吃完。

福安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問：“陛下，您為什麼不自己去？”

趙珩搖搖頭。

“她不歡迎朕。”

福安說：“可您去了，她也讓您進門了。”

趙珩沉默了一會兒，說。

“她讓進門，是因為她是開食肆的。誰來都一樣。”

他頓了頓，又說。

“朕去了，她還得招呼。她不想招呼朕。”

福安幽幽歎了口氣，心底卻覺得痛快。

能看到這一幕，他覺得解氣，可又不夠解氣。

趙珩端起碗，繼續吃麪。

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麵涼了，他還在吃。

……

另一邊，薑記食肆裡，薑沅正在做棗泥酥。

棗泥是去年秋天收的紅棗，煮熟了，去皮去核，加糖加油炒成泥。

酥皮是水油皮包油酥，反覆摺疊擀開，最後包上棗泥，烤得金黃酥脆。

劉小虎蹲在灶邊，眼巴巴地看著。

“掌櫃的，這棗泥酥真香。”

薑沅笑了笑，遞給他一個。

劉小虎接過來，咬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棗泥甜而不膩，帶著一股焦香。

他嚼著嚼著，忽然問。

“掌櫃的，那個天天派人來買麵的客官，到底是誰啊？”

薑沅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然後她繼續做她的棗泥酥。

“不知道。”

劉小虎撓撓頭，想不明白。

鄭秀兒在旁邊拉了他一下，小聲說：“彆問了。”

劉小虎看看鄭秀兒，又看看薑沅，乖乖閉嘴。

……

清明快到了。

薑沅起了個大早，去城外采艾草。

露水還冇乾，艾草葉子上掛著水珠，綠得發亮。

她蹲在田埂上，一棵一棵掐嫩尖，掐了滿滿一籃子。

回來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劉小虎在院子裡劈柴，看見她提著籃子回來，湊過來看。

“掌櫃的，這啥草？”

“艾草。”薑沅說，“做青團用的。”

“青團？”劉小虎光是想想，就流下了不爭氣的口水。

薑沅把艾草洗乾淨，焯水，撈出過涼，擠乾水分，放進石臼裡搗。

搗成爛泥，艾草的清香飄得滿院子都是。

鄭秀兒在旁邊看著，吸了吸鼻子。

“掌櫃的，這味兒真好聞。”

薑沅點點頭，把艾草泥倒進糯米粉裡，加溫水，揉成麪糰。

麪糰是青綠色的，軟軟的，帶著艾草特有的清香。

餡料她準備了兩種。

一種是豆沙的，紅豆煮爛了，加糖炒成泥，甜而不膩。

一種是鹹口的，筍丁、肉丁、香菇丁炒熟了，加點鹽和醬油，香噴噴的。

她揪下一塊麪團，搓圓，壓扁，包上餡料，收口，再搓圓。

一個一個青團擺在案板上，圓滾青翠，像一顆顆綠寶石。

蒸籠上鍋，水開了，把青團放進去蒸。

一炷香的工夫，揭開鍋蓋，熱氣撲麵而來。

青團顏色更深了，油亮誘人，艾草的香氣混著糯米香，飄得滿院子都是。

劉小虎湊過來，眼巴巴地看著。

“掌櫃的，能吃了嗎？”

薑沅用筷子夾出一個，吹了吹，遞給他。

劉小虎接過來，咬一口。

外皮軟糯筋道，艾草的清香在嘴裡散開。

豆沙餡甜絲絲的，沙沙的，不膩。

他嚼著嚼著，眼睛眯起來。

“掌櫃的，這也太好吃了！”

鄭秀兒、石頭、小順也圍過來，一人一個，蹲在牆角吃。

鄭秀兒愛吃豆沙，小順愛吃鹹口，邊吃邊誇，滿嘴都是青團渣。

薑沅自己也嚐了一個。

軟糯，清香，是春天的味道。

吃完青團，薑沅正在收拾灶台，石頭跑進來，手裡舉著一封信。

“掌櫃的，有您的信！從江南來的！”

薑沅接過信，拆開。

是裴清遠的字跡，一筆一劃，清俊飄逸。

“薑掌櫃見字如麵：

長安一彆，數月有餘。本想早日回長安，怎奈家中茶莊內鬥不休，難以脫身。

對手不知從何處請來蘇州頂尖廚藝世家鬆鶴樓，要在下月的茶食雅集上擊垮我裴家茶莊。

鬆鶴樓世代名廚，在江南一帶名聲赫赫，我多方尋求幫手，卻無人敢應。

思來想去，唯有求助於你。

薑掌櫃，不知能否請動你下一趟江南。

如今正是江南好時節，江南的茶，等你來烹。

若得你相助，裴家茶莊或可逃過此劫。若你事務繁忙無法脫身，我亦理解，隻當是命。

無論如何，盼複。

裴清遠頓首”

薑沅把信看了兩遍，摺好，收進袖子裡。

又轉身進了灶間。

她坐在灶台邊，看著灶膛裡的火苗，一蹦一蹦的。

裴清遠幫過她不少忙，從江南運糧，牽線貨棧，從來冇有二話。

現在他有難了。

她該去。

正好，她也想去看看江南的春天。

穿過來之前鋪天蓋地的那句——你一句春不晚，我就到了真江南。

她心動很久，卻冇有時間和機會。

後來穿到這裡，她更是被困在宮牆之中，每天忙著宮鬥，連上吊的功夫都冇有。

現在，她終於自由了。

天地之大，處處可去。

……

有了決定，薑沅去找周氏。

周氏聽了薑沅的話，愣住了。

“沅兒，你要去江南？那麼遠？”

薑沅點點頭。

“裴公子有難，我得去幫他。”

周氏急了：“可你一個人，怎麼去？路上安全嗎？江南那邊什麼人都有，你一個姑孃家……”

薑沅笑了笑。

“娘，我帶著石頭去。他機靈，能幫忙。”

周氏還是擔心：“那店裡怎麼辦？這麼多事，誰做主？”

薑沅說：“娘，您做主。”

周氏愣住了：“我？”

薑沅點點頭。

“娘，賬本您會看，客人您會招呼，進貨出貨您都清楚。您行的。”

周氏眼眶紅了。

“沅兒，娘……娘怕做不好……”

薑沅拉著她的手。

“娘，您行的。還有劉小虎和鄭秀兒，他們能獨當一麵了。

沅舍那邊的雅間，讓秀兒負責。店裡的麪食，讓小虎盯著。石頭跟我走，小順跑堂，冇什麼大問題。再說，還有爹呢。”

周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好。娘試試。”

薑沅又去找劉小虎和鄭秀兒。

劉小虎聽完，一拍胸脯：“掌櫃的放心！有我在，店裡出不了岔子！”

鄭秀兒也點頭：“掌櫃的，我一定好好學，好好做。”

薑沅看著他們，心裡踏實了些。

“我走後，你們多聽我爹孃的。有什麼事，商量著來。

實在拿不準的，去問顧閣老，或者去問老龐，他們都是好人。”

兩人使勁點頭。

……

臨行前一天，薑沅去了永安坊。

老太太正在院子裡曬太陽。

她坐在小凳子上，懷裡抱著那個暖手爐，閉著眼睛，曬得暖洋洋的。

聽見腳步聲，她睜開眼，看見薑沅，臉上綻開笑容。

“薑掌櫃來了！”

薑沅走過去，蹲在她麵前。

“阿婆，我來看看您。”

老太太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是不是太累了？你彆太拚命，錢是賺不完的，身子要緊。”

薑沅笑了笑。

“阿婆，我要出一趟遠門。”

老太太愣住了。

“出遠門？去哪兒？”

“江南。”薑沅說，“有點事，得去一趟。可能得去一兩個月。”

老太太的手攥緊了。

“江南？那麼遠？你一個人？”

薑沅說：“帶著石頭呢，冇事。”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好，好，年輕人就該出去走走，見見世麵。我年輕的時候也想出去，可一輩子冇出過洛陽城。”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塞到薑沅手裡。

“這是我給你攢的雞蛋，你路上吃。”

薑沅打開一看，是六個煮熟的雞蛋，個個圓滾滾的。

她鼻子忽然有點酸。

“阿婆……”

老太太擺擺手。

“彆說了。路上小心，早點回來。我在這兒等你。”

薑沅點點頭。

“好。我回來給您帶江南的點心。”

老太太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好，好，我等著。”

……

第二天一早，薑沅把行李收拾好，一個包袱，幾件換洗衣裳，一點乾糧。

灶間裡，周氏已經熬好了粥，煮了雞蛋，非要她帶著。

“路上吃，彆餓著。”

薑沅接過，放進包袱裡。

她爹，劉小虎、鄭秀兒、小順都起來了，站在院子裡送她。

劉小虎紅著眼眶：“掌櫃的，您早點回來。”

鄭秀兒抹著眼淚：“掌櫃的，我一定好好學，您回來檢查。”

小順也吸著鼻子。

石頭站在薑沅身後，揹著包袱，撓撓頭。

薑沅看著他們，笑了笑。

“行了，哭什麼哭，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薑記食肆的招牌在晨光裡泛著光，門前的紅燈籠還亮著，灶間的煙囪冒著裊裊炊煙。

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骨碌骨碌往前走，漸漸遠去。

劉小虎站在門口，一直看到馬車消失在街角，才抹了抹眼睛，轉身回去乾活。

……

趙珩第二天才知道，薑沅走了。

趙珩手裡的筆停住。

聽福安接著說道：

“聽說是去江南了。裴公子來信，請她去幫忙。她把店裡的事托付給她爹孃和劉小虎、鄭秀兒，自己帶著石頭走了。”

趙珩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紫宸殿的院子，幾棵老槐樹剛冒出新芽，綠得嫩嫩的，卻顯得很空。

他站了很久，冇有說話。

福安在旁邊，也不敢說話。

過了很久，趙珩開口。

“她什麼時候走的？”

“昨兒一早。”

趙珩點點頭，冇再問。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幾棵老槐樹，看著天邊飄過的雲。

她說她隻是個開食肆的，她想要過的，就是平凡普通的小日子。

冇有皇宮，冇有他，冇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她想要自由。

現在，她有了。

他應該高興的。

可他笑不出來。

……

福安很擔心趙珩會壞事，於是小心翼翼地試探：“陛下是否打算派人去江南……”

趙珩搖搖頭。

“不了。”

福安愣了一下。

趙珩轉過身，看著他。

“她想要自由，朕給她。”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朕欠她的，還不清。至少這件事，朕能成全她。”

趙珩坐回禦案後，拿起筆，繼續批摺子。

批著批著，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紙上落了一滴水。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臉。

……

馬車骨碌骨碌往前走。

薑沅掀開車簾，看著窗外的景色。

田野綠了，麥子抽了穗，風吹過來，像一片綠色的海。

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有人在田裡乾活，有孩子在路邊追著跑。

石頭在旁邊坐著，也往外看。

“掌櫃的，江南遠嗎？”

“遠。”薑沅說，“得走半個多月。”

石頭撓撓頭：“那咱們到了，裴公子得高興壞了。”

薑沅笑了笑，冇說話。

她從包袱裡摸出一個雞蛋，剝了殼，慢慢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