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85章

出宮？

老太太做夢都不敢想有這麼一天。

她放下碗，認認真真聽著。

薑沅湊近她，聲音壓得很低。

“下次皇上再問您孫女的事，您就說她小時候總說，等她長大了，給您做好吃的。說完這句，您就哭。”

老太太愣住了。

“就……就這句？”

薑沅點點頭：“就這句。”

老太太琢磨了一會兒，問：“為啥要說這句？”

薑沅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聲說。

“因為您孫女，沒來得及給您做好吃的。”

老太太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是啊，沅兒沒來得及。

沅兒小時候總說，等她長大了，掙錢了，給祖母買好吃的，做好吃的。

可後來她進了宮，再也沒出來過。

她託人帶過點心回來，可那是宮裏貴人賞的，不是她自己做的。

她這輩子，沒吃到孫女親手做的一頓飯。

老太太想著想著，哭得說不出話來。

薑沅輕輕拍著她的手背。

“老人家，您就按我說的做。沒事的。”

老太太點點頭。

她不知道有沒有事。

可她信這姑娘。

……

三天後，聖旨來了。

老太太跟著小太監，又走進了紫宸殿。

她跪下來，磕頭，然後低著頭。等著。

殿裏很靜，靜得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過了很久，頭頂傳來那個熟悉的聲音。

“你孫女……以前跟你說過些什麼話？”

老太太的心，揪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禦案後的那個人。

他坐在那裏，穿著明黃的龍袍，可他的眼睛，是紅的。

“沅兒那丫頭……”她哆哆嗦嗦地開口，“她小時候總說……”

“祖母等我長大了，給您做好吃的……”

說完這句，她忽然控製不住了。

四五歲的孩子，仰著小臉，眼睛亮亮的，認真得不得了。

她那時候笑著點頭，說“好好好，祖母等著”。

可她等啊等，等了這麼多年，什麼都沒等到。

她想沅兒。

想得心都疼。

想得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跪在那裏，放聲大哭，哭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不是裝的。

她是真的想孫女。

真的害怕。

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趙珩坐在禦案後，看著那個痛哭的老人。

她的哭聲，在他腦子裏反覆迴響。

是他害她食言了。

薑沅十歲進宮，二十歲死。

十年裏，她給無數人做過飯，給太子做過，給皇帝做過，給那些達官貴人做過。

可她沒給自己的祖母做過一頓飯。

她死的時候，在想什麼呢？

想她的祖母嗎？

趙珩以為自己賜薑沅的那杯酒，是他必須做的。

他以為從此，他不再有軟肋。

帝王本該這樣。

可現在，他看著這個哭得渾身發抖的老人，忽然覺得自己錯得離譜。

他的軟肋，從來不是薑沅知道的那點事。

他的軟肋，是薑沅這個人。

是他欠她的，永遠還不清的那些債。

他忽然站起來。

背對著老太太。

他不想讓老太太看見自己的臉。

可福安看見了。

福安看見，陛下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

次日一早，聖旨到了老太太住的地方

來宣旨的是福安，身後跟著四個小太監，捧著托盤，上頭的紅綢蓋著東西。

老太太跪在地上，整個人都是懵的。

福安展開聖旨，高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洛陽薑張氏，年高德劭，淑慎溫良。其孫女薑氏，供奉禦膳十載，勤謹有加。

今追念薑氏之功，體恤張氏孤苦，特封張氏為七品孺人，賜長安城北永安坊宅院一座，每月給米糧布帛，終身贍養。欽此。”

老太太跪在地上，半天沒反應過來。

福安唸完了，看著她，笑著提醒：“老夫人，接旨呀。”

老太太這纔回過神來，磕頭如搗蒜：“民婦……謝皇上隆恩……”

福安把聖旨放到她手裏，又讓人把托盤上的紅綢揭開。

托盤裏是孺人的服飾。

一頂冠子，一件青色的袍子，還有一套銀首飾，簪子、耳環、戒指，整整齊齊。

“老夫人，”福安說，“這是您的冠服。往後您就是朝廷命婦了。”

老太太看著那些東西，手都在抖。

她這輩子，穿的最好的衣裳就是那件青布褂子。

她做夢都沒想過，有一天能穿上這樣的衣裳，戴上這樣的首飾。

她跪在那兒，眼淚又掉下來了。

福安把她扶起來，輕聲說：“老夫人，您別哭了。這是好事。您孫女在天上看著，也高興。”

老太太點點頭，擦擦眼淚。

可她控製不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可能是高興，可能是害怕，可能是想孫女。

……

下午，福安親自帶老太太去看宅子。

宅子在城北永安坊，離皇宮不遠，坐馬車一炷香的工夫。

巷子口有棵老槐樹，枝丫光禿禿的，可福安說，等夏天就綠了，滿樹的葉子，可涼快了。

馬車停在一座小院門口。

老太太下了車，抬頭看著那兩扇黑漆大門，腿又開始抖。

福安推開大門，領她進去。

院子裏青磚鋪地，中間一條甬道，兩邊是空地，可以種花種菜。

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後頭還有個小廚房。

福安領著她一間一間看。

正房的堂屋裏擺著桌椅，木頭是黃花梨，漆是新上的，亮堂堂的。

臥房裏有一張床，床上鋪著新被褥，軟軟和和。

櫃子裏疊著幾匹綢緞，是前幾次皇上賞的。

東廂房空著，福安說可以放雜物。

西廂房也空著，福安說以後有了下人，可以住這兒。

小廚房裏灶台、案板、水缸一應俱全，灶台上還放著幾樣東西柴米油鹽。

老太太站在廚房裏，看著這些東西，鼻尖一酸。

這是她的廚房。

她可以在裏頭做飯，做疙瘩湯，做漿麵條，做給誰吃都行。

可她想做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她站在那兒，眼淚又掉下來了。

……

看完宅子，福安送她回去收拾東西。

老太太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裳，一個包袱，還有那個暖手爐。

她把這些東西收拾好，抱在懷裏，坐上馬車，往新宅子去。

馬車在巷子口停下，她下了車，往巷子裏走。

走到門口，她愣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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