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86章

薑沅穿著尋常的布衣裙，繫著圍裙，站在那兒。

她看見老太太，笑了笑，迎上來。

“老人家，回來了？”

老太太看著她，感激涕零。

薑沅伸手扶住她，輕聲說：“進去吧。外頭冷。”

她扶著老太太進了院子，進了正房，讓她在堂屋裏坐下。

“您坐會兒，我去給您做點吃的。”

老太太想攔，可她已經進了廚房。

不一會兒，她端著一個托盤出來，托盤上是一碗熱騰騰的漿麵條，還有一碟小菜，一碟醬菜。

她把漿麵條放到老太太麵前，又把筷子和勺子擺好。

“老人家，先吃點東西。今兒折騰一天了，肯定餓了。”

老太太低頭看著那碗漿麵條，眼淚又掉下來了。

還是那個味兒。

灰撲撲的麵條，酸香撲鼻的湯，綠的芹菜丁，紅的胡蘿蔔丁，白的花生米，紅的辣椒油。

她吃了一口，又吃一口，眼淚一滴一滴掉進碗裏。

薑沅坐在旁邊，不說話，隻是陪著她。

等她吃完了，薑沅才輕聲開口。

“老人家，恭喜您。”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她。

“姑娘，你……你早就知道會這樣？”

薑沅笑著說道：“您是好人，該有好報。”

老太太拉著她的手，老淚縱橫。

“姑娘，你告訴我，你為啥對我這麼好？”

薑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老人家，您孫女在天上看著您呢。我替她，盡一份孝心。”

老太太愣住了。

她看著薑沅，看著那張年輕好看的臉，看著那雙寫滿暖意的眼睛。

她不知為什麼，忽然想起了她的沅兒。

明明她們長得一點都不像，可她就是把她們倆的臉重合到了一起。

也許是她太久太久沒見過沅兒了。

她拉著薑沅的手，哭著說：“姑娘，我……我不知道怎麼謝你……”

薑沅搖搖頭，笑了笑。

“不用謝。您好好的，就行。”

……

薑沅走了以後，老太太一個人坐在堂屋裏，看著那碗空了的碗，發了好一會兒呆。

然後她把暖手爐掏出來，抱在懷裏。

熱乎乎的。

她想起這些日子發生的事。

這一切，都像做夢一樣。

她知道，是那個姑娘在幫她。

是那個姑娘教她怎麼說，怎麼哭，怎麼做。

可她不知道，那個姑娘為什麼幫她。

她們非親非故，她一個鄉下老婆子，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憑什麼讓人家這麼費心？

她想不明白。

可她知道，那姑娘是好人。

比菩薩還好的好人。

她忽然想，沅兒在天上，是不是也看著呢？

看著這個姑娘幫她，看著那些好心人對她好，看著皇上封她做孺人。

沅兒會不會也高興？

她希望沅兒知道，祖母現在過得很好。

有人惦記，有人照顧，有暖手爐，有熱餛飩，有漿麵條。

她希望沅兒放心。

……

第二天一早，老太太醒了。

她爬起來，穿上衣裳，去廚房。

廚房裏東西都是現成的。

她舀了小半碗綠豆，泡上水，也打算做漿麵條。

做好了她不吃，留著。

等薑家姑娘下次來，做給她吃。

雖然她手藝不好，做得沒那姑娘好吃。

可那是她的一片心。

……

春日清晨，薑記食肆後院飄出一股甜香。

那香味和往常不一樣，奶滋滋、甜絲絲的。

劉小虎蹲在灶邊添柴，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直往灶台上瞟。

“掌櫃的，這又是啥新鮮吃食？”

薑沅正在灶台前忙活，手裏托著一個巴掌大的小銅盞。

盞裡盛著調好的蛋液，黃澄澄的，濃稠適中。

她把銅盞放進一個鐵皮做的盒子裏，那盒子是她讓鐵匠照著樣子打的，方方正正，上下都有鐵板，燒熱了就能烤東西。

“蛋撻。”薑沅說。

“蛋撻？”劉小虎撓撓頭，“沒聽過。”

“南邊傳來的吃食。”薑沅把鐵盒蓋上，又往灶膛裡添了幾根柴。

“用牛奶、雞蛋、糖調的餡，烤出來又香又嫩。”

鄭秀兒在旁邊切肉，一邊切一邊問：“掌櫃的，您咋啥都會做？”

薑沅笑笑，沒說話。

她會的東西多了去了。

前世在宮裏，她給太子做過無數新奇吃食。

有些是古籍裡翻出來的，有些是她自己琢磨的，還有些是現代跟美食博主學的。

奶香蛋撻就是其中之一。

太子吃過一回，皺著眉頭說不喜歡，她就沒再做第二回。

現在她不需要在意任何人的評價了，想做就做，自己喜歡就行。

鐵盒裏傳來滋滋的聲響，奶香越來越濃，飄得滿院子都是。

劉小虎蹲不住了，站起來湊過去，掀開蓋子一角往裏瞅。

“別動。”薑沅拍開他的手，“還沒好。”

劉小虎訕訕地縮回手，眼巴巴地等著。

又過了一會兒，薑沅掀開蓋子，一股熱氣撲麵而來。

鐵盒裏擺著六個小銅盞，每個盞裡的蛋液都鼓起來了，表麵烤得焦黃焦黃的。

她用筷子戳了戳，撻皮酥脆，撻心顫顫巍巍的，像嫩豆腐一樣。

“成了。”

她把銅盞取出來，放在案板上晾著。

劉小虎伸手就要抓，被薑沅瞪了一眼，趕緊縮回去。

“等涼一涼，現在吃燙嘴。”

劉小虎搓著手，圍著案板轉圈，像隻等食的狗。

蛋撻涼得差不多了，她拿起一個，遞給劉小虎。

劉小虎接過來，燙得左手倒右手，吹了吹，咬一口。

撻皮酥得掉渣，一口下去哢嚓響。

撻心嫩得能含化，奶香、蛋香、糖香混在一起，甜而不膩，滑而不稀。

他嚼著嚼著，眼睛眯起來，臉上全是滿足。

“掌櫃的，這也太好吃了！”

鄭秀兒也拿了一個，小口小口吃著，吃得眉眼彎彎。

石頭和小順聽見動靜，從前麵跑過來，一人搶了一個，蹲在牆角啃。

薑沅自己也拿了一個，慢慢吃著。

蛋撻確實好吃。

外頭酥，裏頭嫩，甜度剛好。

吃完蛋撻，她又煮了一鍋奶茶。

奶茶是另一樣新鮮吃食。

茶葉用紅茶，擱在鍋裡炒一炒，炒出香味，然後加牛奶，加糖，小火慢慢煮。

煮到茶香和奶香融在一起，顏色變成暖暖的淺棕色，就好了。

她用粗陶碗盛了，一人一碗。

劉小虎端起來喝一口，燙得直哈氣，又捨不得吐，含混著說。

“掌櫃的，這奶茶比茶湯好喝多了！”

薑沅笑笑，沒說話。

她端著碗，靠在門框上，慢慢喝著。

院子裏的陽光正好，劉小虎他們圍坐在矮桌邊，一人一碗奶茶，一人一個蛋撻，吃得滿嘴流油，笑得眼睛眯成縫。

這樣的日子，真好。

比宮裏好一萬倍。

……

禦膳房裏，陳氏正在發脾氣。

她把一塊抹布狠狠摔在地上，叉著腰罵。

“憑什麼？憑什麼那個老不死的哭幾場就能當孺人？咱們在禦膳房累死累活，連個屁都沒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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