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84章

開春了，天卻還是冷的。

薑記食肆後院的那棵老梅樹，花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上冒出一點一點嫩綠的芽苞。

薑沅蹲在井邊洗菜。

一棵白菜，掰開，去根，一片一片洗。

洗好了碼在笸籮裡，水靈靈的。

她又拿起一把韭菜，擇去黃葉，掐掉老根，洗得乾乾淨淨，擱在一邊。

鄭秀兒在旁邊切肉，刀起刀落，咚咚咚咚。

肉是五花肉，肥瘦相間，切成細丁，一會兒要做炸醬。

“掌櫃的，”鄭秀兒邊切邊問，“今兒怎麼起這麼早？”

薑沅沒抬頭，隻是說：“今兒有事。”

鄭秀兒好奇：“什麼事？”

薑沅沒回答。

她把菜洗完了，站起來，在圍裙上擦擦手，往屋裏走。

灶間裏，劉小虎正在生火。

柴火劈啪響，火苗躥起來，映得他的臉紅通通的。

灶上的大鍋已經熱了，裏頭昨兒晚上熬的骨頭湯，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飄得滿屋都是。

薑沅掀開鍋蓋看了看，湯色奶白，油珠金黃。

她用勺子舀了一點嘗嘗，點點頭。

然後她開始忙活別的。

她從缸裡舀出半碗綠豆，又從一個瓦罐裡倒出小半碗漿水。

那是前些日子特意做的，用綠豆湯發酵，擱在灶台邊捂了三天，這會兒已經酸了，聞著沖鼻子的酸。

可洛陽人都知道，這纔是正經漿麵條的漿。

劉小虎湊過來看：“掌櫃的，這啥呀？酸溜溜的。”

“漿水。”薑沅說，“做漿麵條用的。”

“漿麵條？”劉小虎撓撓頭，“沒聽說過。”

薑沅笑笑：“洛陽的吃食。你們長安人，不知道也正常。”

她把漿水倒進鍋裡，又兌了些清水，大火燒開。

漿水一開，那股酸味就更沖了，酸裏帶著點豆香，酸得人牙根發軟，可又忍不住想聞。

劉小虎皺著鼻子：“掌櫃的，這味兒……能吃嗎？”

薑沅沒理他，繼續忙活。

她切了點細細的芹菜丁，紅艷艷的胡蘿蔔丁，紅艷艷的，白生生的黃豆芽。

又炸了點酥脆脆的花生米，最後還準備了一小碟辣椒油，紅亮亮的。

等鍋裡的漿水開了，她把麵條下進去。

麵條是昨兒晚上擀好的，細細的，長長的。

麵在漿水裏翻滾，漸漸染上一層淡淡的灰色，那是漿水的顏色。

薑沅用筷子攪著，時不時加點鹽，加點花椒粉。

鍋裡的漿麵條咕嘟咕嘟冒著泡。

那股酸香越來越濃，酸裏帶著鹹，鹹裏帶著香，聞著就讓人口水直流。

鄭秀兒也湊過來看：“掌櫃的，這麵條怎麼是灰的？”

“漿水的緣故。”薑沅說，“洛陽人就愛吃這個。酸的，開胃。”

她又煮了一會兒，把芹菜丁、胡蘿蔔丁、黃豆芽都倒進去，攪勻了，再煮開。

最後撒上一把炸花生米，淋上一勺辣椒油，一鍋漿麵條就成了。

紅的紅，綠的綠，白的白，黃的黃，灰撲撲的麵條浸在酸香的湯裡。

看著不起眼，可那股味兒，勾得人心裏癢癢的。

劉小虎嚥了口唾沫：“掌櫃的，能嘗嘗不？”

薑沅搖搖頭：“這鍋不是給你們吃的。”

她盛了一碗，用食盒裝好，蓋上蓋子。

然後她擦了擦手，對鄭秀兒說：“等會兒有客人來，直接領到後院。”

鄭秀兒點點頭。

薑沅拎著食盒，進了後院，把碗放在矮桌上，又用一塊乾淨的布蓋好，保溫。

……

辰時剛過，老太太來了。

她還是穿著那件青布褂子，走路比前兩次穩當多了，腰挺直了，臉上也有了一點血色。

薑沅看見她，站起來，迎上去。

“老人家來了。”

老太太看見她，眼眶就紅了。

可這回她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薑沅把她讓到桌邊坐下，然後把那碗漿麵條端出來，揭開蓋著的布。

“老人家，今兒給您做了點不一樣的。您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老太太低頭一看，愣住了。

那碗麵灰撲撲的，浸在灰白色的湯裡，上頭撒著綠的芹菜丁、紅的胡蘿蔔丁、白的黃豆芽、黃的花生米，還淋著一勺紅亮的辣椒油。

一股酸香直往鼻子裏鑽，酸得人牙根發軟，可又忍不住想聞。

老太太看著那碗麪，手都抖了。

“這……這是……”

“漿麵條。”薑沅輕聲說。

“洛陽的吃食。我聽說您是洛陽人，特意學著做的。不知道地道不地道，您嘗嘗。”

老太太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漿麵條。

她在洛陽活了六十年，吃了六十年的漿麵條。

小時候家裏窮，娘做的漿麵條就是最好的吃食。

後來嫁了人，自己學著做，一做就是一輩子。

沅兒小時候也愛吃，每次做漿麵條，沅兒能喝兩大碗。

可自從進了京，她就再也沒吃過漿麵條了。

宮裏的禦膳房，哪會做這個？

她以為這輩子再也吃不著了。

可現在，這碗酸香撲鼻的漿麵條，就擺在她麵前。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麵，送進嘴裏。

麵是軟的，滑的，帶著漿水特有的酸香。

酸裡透著鹹，鹹裡透著香，還有花椒的那點麻，辣椒的那點辣。

芹菜丁脆生生的，胡蘿蔔丁甜絲絲的，黃豆芽有嚼頭，花生米酥脆脆。

一口下去，滿嘴都是味兒。

老太太嚼著嚼著，眼淚就下來了。

她想起她娘，還想起沅兒。

現在，她們都走了，就剩她一個孤零零的老婆子坐在這兒，吃著這碗漿麵條。

她吃著吃著，眼淚掉進麵湯裡。

薑沅沒有勸她，隻是靜靜地坐著，陪著她。

老太太吃了很久，吃得乾乾淨淨，麵條一根不剩，連麵湯都喝了，這才停下來。

她拿袖子擦擦眼淚，看著薑沅，嘴唇動了動。

“謝謝你了，姑娘。”

薑沅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老人家，好吃嗎？”

老太太點點頭，哽嚥著說：“好吃……跟我小時候吃的一個味兒……”

薑沅笑了笑，問道：

“老人家，皇上又召見您了？”

老太太點點頭，又搖搖頭：“還沒。可我知道，快了。”

薑沅看著她。

“老人家，我再教您一句話。您跟皇上說了，就能出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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