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83章

趙珩閉上眼睛，過了很久，才開口。

“福安。”

福安上前：“陛下。”

“賞。”他的聲音沙啞，“賞十匹綢緞，十斤白麪，十斤豬肉。”

福安應了。

老太太跪在那兒，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她隻知道，薑記那姑娘也太神了。

……

老太太回到住處，發現屋裏又多了好多東西。

十匹綢緞，堆得像小山似的。十斤白麪，用布袋裝著，白花花的。十斤豬肉，肥瘦相間，用荷葉包著，還滴著血水。

她站在那兒，看著這些東西，不知道該怎麼辦。

一個小太監進來，笑著說。

“老夫人，恭喜恭喜！陛下賞的，您收好。往後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老太太點點頭，等小太監走了，她坐在床邊，發了好一會兒呆。

然後她把那個暖手爐掏出來，抱在懷裏。

那個薑記的姑娘說的每一句話，都應驗了。

她為什麼對自己這麼好？

老太太想不明白。

那姑孃的眼神，暖暖的，軟軟的，像沅兒小時候看她的眼神。

她忽然有點想再去薑記。

想去看看那姑娘，想跟她說說話，想謝謝她。

……

薑記食肆裡，薑沅正在包餃子。

餃子餡是豬肉白菜的，五花肉剁成茸，白菜切碎擠乾水分。

加蔥薑末、鹽、醬油、香油，攪得香噴噴的。

她拿起一張餃子皮，舀一勺餡，對摺，捏緊，再捏出花邊，一個元寶似的餃子就包好了。

她包得快，手底下像變戲法似的，一張張餃子皮飛出去，一個個餃子落進笸籮裡。

劉小虎在旁邊看著，直咂舌：“掌櫃的，您這手也太快了。”

薑沅笑笑，沒說話。

門簾一掀，福安進來了。

他神情淡淡的，進門掃了一眼，目光落在薑沅身上。

薑沅放下餃子皮，擦了擦手，迎上去：“福公公。”

福安點點頭，壓低聲音：“事成了。”

薑沅微微一怔：“什麼事？”

“皇上又召見她了。”福安說，“她按你說的，說了孫女小時候的事。皇上聽了，賞了十匹綢緞，十斤白麪，十斤豬肉。”

薑沅笑了笑。

福安看著她，問道。

“薑掌櫃，可需要我再做點什麼？”

薑沅搖搖頭。

“多謝福公公惦記，暫時不必了。”

福安不再問了。

他又坐了會兒，吃了碗麪才離開。

薑沅繼續包餃子。

一個，兩個，三個。

包著包著，她忽然停了一下。

原主記憶裡的某些畫麵跳了出來。

祖母偷偷塞給她的糖。

她挨罵時祖母護在她身前的瘦小身影。

祖母送她出門時偷偷抹淚的模樣。

還有老太太吃麪時的眼淚。

她拿起一張餃子皮，垂眸繼續包著。

……

兩天後，福安又來了。

這回他的臉色有點凝重。

“薑掌櫃，”他說，“皇上點了老太太的膳。明兒午膳，讓她做。”

薑沅抬眸。

“做什麼？”

“沒指定。”福安說，“就讓她做。做什麼都行。”

薑沅沉默了一會兒，問：“她怎麼說？”

“她嚇得腿都軟了。”福安說，“她哪會做什麼飯？”

薑沅看著福安。

“福公公，勞煩您想個法子，讓她明兒一早出宮，來薑記一趟。”

福安點點頭，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老太太就來了。

她臉色煞白，走路都在抖。

薑沅把她讓進後院，讓她坐下。

“老人家，您別怕。”薑沅說，“我教您做一道麵，簡單得很，一學就會。”

老太太看著她，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薑沅進了灶間，不一會兒端出一個托盤，上頭擺著一碗麪，一碗清湯，一小碟蔥花。

“您看，”薑沅指著那碗麪，“這是最普通的清湯麵。什麼都不用做，隻要把麵煮好，撒幾粒蔥花，端上去就行。”

老太太愣愣地看著那碗麪。

麵是白麪，細細的，彎彎的，臥在碗裏。

湯是清湯，澄黃透亮，飄著幾朵油花。

蔥花碧綠碧綠的，星星點點，撒在麵上。

“就這麼簡單？”老太太不敢相信。

“就這麼簡單。”薑沅說，“關鍵是您端上去的時候，手要抖。”

老太太不明白：“抖？為啥要抖？”

薑沅看著她，眼神軟軟的。

“因為您緊張。您一個鄉下老婆子，頭一回給皇上做飯，當然緊張。手抖，正常。”

老太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薑沅又教她怎麼煮麵。

水要寬，火要旺。

水開了再下麵，用筷子撥散，煮到麵浮起來，再煮一會兒，撈出來過一遍涼水，這樣麵更爽滑。

然後撈進碗裏，澆上熱湯，撒上蔥花。

老太太在旁邊看著，一點一點記在心裏。

薑沅讓她試著自己做一遍。

老太太笨手笨腳地生火，燒水，下麵。

麵下鍋的時候，水濺出來，燙了她的手，她也不敢吭聲，隻是甩了甩，繼續煮。

麵撈出來，過涼水，裝碗，澆湯，撒蔥花。

一碗麪做好了，歪歪扭扭的，麵有點坨，湯有點渾，蔥花撒得東一堆西一堆。

可她端起來的時候，手就在抖。

薑沅看著，點點頭。

“就這樣。明兒您就這麼端上去。”

“這樣能行？”老太太十分忐忑。

“相信我，能行。”薑沅篤定。

老太太端著那碗麪，看著薑沅，鄭重其事地重重點頭。

……

第二天午時，老太太端著麵，走進了紫宸殿。

她穿著那件青布褂子，洗得乾乾淨淨。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木簪別著。

臉上帶著汗，眼眶紅紅的，手在抖。

那碗麪端在她手裏，熱氣裊裊地升起來。

趙珩坐在禦案後，看著她一步一步走近。

她走得很慢，很穩，像是怕把麵灑了。

走到他麵前，她跪下來，把麵舉過頭頂，手抖得厲害，碗裏的湯都在晃。

“皇、皇上……請用膳……”

趙珩接過碗，低頭看。

一碗最普通不過的清湯麵。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麵，送進嘴裏。

麵爽滑，筋道，有嚼頭。

湯鮮美，清淡，不膩。

蔥花的香恰到好處，不濃不淡。

他慢慢吃著，一口一口。

老太太跪在旁邊，頭都不敢抬，隻是聽著他吃麪的聲音。

吸溜，吸溜。

一口，又一口。

一碗麪，很快見了底。

趙珩放下筷子，看著那個空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老太太。

“聽說，”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孫女的手藝是你教的？這麵你教她做過？”

老太太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她搖搖頭，哭著說：“不、不是……是我自己想著做的。她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趙珩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瘦小的老人，看著她滿臉的淚，看著她抖個不停的手。

他很想知道薑沅小時候的模樣，她愛吃這樣的麵？

還有，薑沅在禦膳房，是不是也想過給祖母做麵？

薑沅死前，又是不是還想再吃一碗祖母做的麵？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個為他做了十年飯的人，再也吃不到祖母做的麵了。

是他害的。

趙珩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擺擺手，說：“下去吧。”

福安上前，扶起老太太，往外走。

趙珩坐在禦案後，久久沒有動。

……

老太太被扶出紫宸殿，腿還是軟的。

福安把她扶到廊下，讓她坐下，輕聲說：“老夫人，您歇會兒，咱家去領賞。”

老太太點點頭，靠著柱子，慢慢坐下。

她不知道皇上在想什麼。

可她覺得，他心裏也不好受。

不一會兒，福安回來了，手裏捧著一堆東西。

是一盒銀元寶，足足二三十個！

“老夫人，這是陛下賞的。”福安說，“您收好。”

劫後餘生，老太太顫抖著接過，腦海裡浮現出薑沅淡淡的笑容。

她擦擦汗，不由感嘆一句。

那姑娘真是料事如神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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