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67章

陳氏腦子飛快地轉著。

陛下果然嘗出不對了。

那日送進宮的麵，是薑記買的。

那死丫頭的手藝確實沒得說。

這兩日做的，是別人代做的，味道當然不一樣。

可她不能說實話。

她跪在地上，冷汗涔涔，心裏亂成一團麻。

忽然，她急中生智，她脫口而出：

“回、回陛下……那日的麵，不是民婦做的……”

趙珩眉頭一皺：“不是你做的？那是誰做的？”

陳氏磕頭如搗蒜，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是、是民婦的女兒薑沅！是她回來了……她附在民婦身上，借民婦的手做的！”

話音落地，殿內一片死寂。

福安站在一旁，臉色微變。

趙珩愣住了。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陳氏豁出去了，一邊哭一邊說。

“陛下，民婦不敢隱瞞！

那日民婦正在廚房做飯，忽然渾身一涼，就像有什麼東西鑽進身體裏。

然後民婦的手就不聽使喚了，自己就和麪、切菜、炒澆頭……

民婦在旁邊看著，嚇得說不出話來！

等那碗麪做好，那股涼意才散去……”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趙珩的臉色，又趕緊低下頭，繼續哭道：

“民婦後來纔想明白，那一定是民婦可憐的女兒薑沅！

她放心不下陛下，感念陛下恩德，所以借民婦的手，給陛下做了一碗麪！

民婦自己哪會做什麼麵啊，民婦連火都生不好……”

她說著說著，大聲哭了起來。

一半是裝的，一半是嚇的。

趙珩沉默了。

他坐在禦案後，臉色蒼白。

真的是她回來了嗎？

他想起她做的每一道菜，想起她每次端膳時低垂的眼睫，想起她最後喝下那杯酒時的笑容。

她竟然還會放心不下他嗎？

是了。

薑沅是這個世上對他最好最好的人。

她的好，從來不計回報，不圖所求。

她總是那般毫無保留地為他付出犧牲，甚至毫不猶豫為他赴死。

這樣好的她，他卻把她弄丟了……

“陛下？”福安輕聲喚道。

趙珩回過神來，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陳氏。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

“你起來吧。”

陳氏如蒙大赦，卻不敢站起來，隻是跪在那裏，低著頭。

趙珩又問：“你說的……可是真的？”

陳氏連忙磕頭：“民婦若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

趙珩沒有再問。

他靠進椅背，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她的臉。

他好想問問她。

你真的回來過嗎？

為何不來朕的夢裏看看朕？

你真的還惦記著朕嗎？

可他已經問不到了。

很久，他睜開眼，看著陳氏。

“你們家這手藝既然傳女不傳男，那是誰教的薑沅？”

他問。

陳氏眼前一黑，她還以為這一關過去了。

沒想到撒了一個謊，還有更多謊要圓！

她腦子一轉，連忙說。

“有！有！民婦的婆婆！孩子的祖母！她還在世，在洛陽老家！

她的手藝比民婦的女兒還要好！

那日做的雪菜肉絲麵就是按她老人家教的法子！”

陳氏回答完，心道自己簡直太聰明瞭！

洛陽城還有那個老不死的，沒想到她一把年紀還能拉出來頂這麼大的用處。

到時候，把所有一切罪過都推到那個老不死的身上，讓她自盡就成了。

人死了，就什麼都不會再計較了。

陳氏長鬆一口氣，覺得自己這法子真是絕妙。

趙珩沉默了一會兒。

“福安。”他說。

福安上前：“陛下。”

“派人去洛陽，接薑家的老夫人進京。”

福安躬身：“是。”

陳氏跪在地上，心裏又喜又怕。

喜的是，這關總算過了。

怕的是，洛陽那個老不死的，萬一露了餡怎麼辦。

可話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了。

沒關係，那老不死的好拿捏，到時候讓薑文遠和薑明都威逼利誘一番，保管她不敢亂說話！

……

同一天下午，薑記食肆門口來了兩個穿軍服的漢子。

他們騎著馬，腰裏挎著刀。

西市的百姓們紛紛讓路，用好奇的目光看著他們。

兩個漢子在薑記門口下了馬，往裏走。

周氏正在擦桌子，看見兩個當兵的進來，嚇了一跳，連忙迎上去。

“兩位軍爺，吃飯還是打尖？”

為首的漢子年紀大些，滿臉風霜，說話卻很客氣：“大嫂，我們找薑掌櫃。”

周氏往裏喊：“沅兒，有人找！”

薑沅從灶間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

她看了一眼那兩個漢子，微微點頭。

“兩位軍爺，找民女何事？”

那漢子抱了抱拳。

“薑掌櫃，我們是城外大營的夥頭軍。聽聞掌櫃這裏有速食刀削麵餅，特來瞧瞧。”

薑沅微微一怔，隨即點點頭。

“有的。軍爺稍等。”

她轉身進了後廚，不一會兒端出一個托盤，上麵放著幾個麵餅，還有幾個小包。

“這就是。”她把托盤放在桌上。

“麵餅是用刀削麵曬乾的，用開水一泡就能吃。

這些是配料，肉醬包、菜乾包、調料包，一起泡，就是一碗麪。”

那漢子拿起一個麵餅，翻來覆去看了看。

麵餅乾乾的，硬硬的，聞著有股麥香。

“能嘗嘗嗎？”他問。

薑沅點點頭，對石頭說：“燒壺開水來。”

石頭應了一聲，很快提來一壺滾開的水。

薑沅把麵餅放進碗裏，倒上開水，蓋上蓋子。

片刻後，揭開蓋，麵餅已經泡開了，變成一碗熱氣騰騰的刀削麵。

她又撕開肉醬包、菜乾包、調料包，倒進碗裏，用筷子攪了攪。

那漢子接過碗，嘗了一口。

麵條筋道，湯味濃鬱，肉醬鹹香，菜乾有嚼勁。

雖然比不上現煮的麵，但作為軍糧，已經是絕好的東西了。

他眼睛一亮，又吃了一口，三口，把一碗麪吃得乾乾淨淨。

“好！”他放下碗。

“就是這個！我們行軍打仗，最缺這種方便吃食！

有了這個，將士們不用埋鍋造飯，能省下多少時間！”

另一個漢子也嘗了，連連點頭。

“薑掌櫃，”為首的漢子說，“我們想訂一批。先來五百個麵餅，外加一百份配料。

試試看，若是好用，開春後大營五千人都要！”

五百個麵餅，一百份配料。

薑沅心裏算了算，這可不是小數目。

她點點頭：“可以。三日後交貨，軍爺看行不行？”

“行！”漢子當場掏出銀子，付了定金。

“三日後我們來取。”

薑沅應了，送他們出門。

周氏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沅兒，五百個麵餅？咱們做得出來嗎？”

薑沅笑了笑：“娘，咱們有這麼多人，日夜趕工，做得出來。”

劉小虎、鄭秀兒、石頭、小順都圍過來，臉上又驚又喜。

“掌櫃的，這是大買賣啊！”

薑沅點點頭：“從今天起，大家辛苦幾日。做好了，每人有賞。”

眾人歡呼一聲，摩拳擦掌，幹勁十足。

……

禦膳房裏，薑明正站在灶台前，手忙腳亂。

周總管讓他獨立做一道清炒時蔬。

說是考驗，其實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會不會做飯。

薑明硬著頭皮上了。

他選了一把青菜，在水裏洗了洗，也不瀝乾，直接放到案板上切。

刀法亂七八糟，切出來的菜有長有短，有粗有細，有的還連著筋。

鍋燒熱了，他倒油。

油倒得太多，快半鍋了。

然後他把菜扔進去，熱油濺起來，燙得他殺豬似的嗷嗷直叫。

他拿起鍋鏟，胡亂翻炒。

菜在鍋裡翻來覆去，有的熟了，有的還生著，有的已經糊了。

他想放鹽，開啟罐子，舀了一勺。

這次倒沒弄錯，是鹽。

可他不知道放多少，一勺下去，又覺得少，再加一勺。

鍋裡的菜越來越黑，越來越乾，最後成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粘在鍋底鏟不下來。

旁邊的禦廚們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哈哈哈，這就是祖傳的手藝？”

“這菜炒得，豬都不吃！”

“他真的是薑女官的弟弟嗎？”

薑明漲紅了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周總管走過來，看了一眼鍋裡那團黑乎乎的東西，搖了搖頭。

薑明低著頭，把鍋端走，把那團東西倒進泔水桶。

他回到灶台邊，發現那些禦廚還在笑，笑得更大聲了。

……

晚上回到住處，陳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薑明今天又出醜了，那些禦廚笑得那麼大聲，她聽得清清楚楚。

這樣下去不行。

她們在禦膳房，得站穩腳跟才行。

薑沅那個臭丫頭都能混成女官，頗得聖眷。

她們三個人加起來，難道還比不過一個丫頭片子？

既然來了禦膳房，陳氏發誓也要出人頭地！

她得學，得學會做飯。

第二天一早，她早早起來，偷偷溜到禦膳房，躲在角落裏看那些禦廚做菜。

老鄭在切肉，刀起刀落，肉片切得薄如紙，均勻透亮。

她盯著他的手，看他怎麼握刀，怎麼用力，怎麼下刀。

看了半天，她覺得自己會了。

她回到自己那個角落的灶台，拿起刀，切一塊肉。

一刀下去，肉片厚薄不一，有的切斷了，有的還連著。

她又切一刀，還是不行。

切了十幾刀，沒有一片是均勻的。

她急了，用力切下去，一刀切在手指上，鮮血直流。

她咬著牙，包好傷口，繼續切。

可切了半天，還是一塌糊塗。

她看著案板上那堆亂七八糟的肉，忽然覺得很累，很絕望。

她這輩子，從來沒這麼累過。

薑文遠則每天低著頭，不敢說話。

他知道自己沒用，知道自己什麼忙也幫不上。

他這個人沒什麼鬥誌，隻能看著陳氏和薑明在那裏掙紮，看著那些禦廚嘲笑他們。

他後悔。

當初為什麼要冒功？

為什麼要撒謊？

老老實實過日子不好嗎？

可現在後悔也晚了。

他隻能沉默，隻能低著頭，希望沒人注意到他。

……

禦膳房裏，閑話越來越多。

“那家人，根本不會做飯。”

“還敢說祖傳，連火都不會生。”

“我看他們能撐幾天。”

老師傅們看陳氏一家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有鄙視，有嘲弄，也有等著看好戲的興奮。

陳氏每次走進禦膳房，都能感覺到那些目光。

她隻能硬著頭皮，裝作沒看見。

可她知道，這樣下去，撐不了多久。

…………

薑記食肆裡，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劉小虎和石頭在後院支起大案板，和麪、揉麪、擀麵、切麵。

鄭秀兒在一旁幫忙，把切好的麵條擺成一排一排，晾在架子上。

薑沅在灶間熬肉醬。

五花肉切成細丁，在鍋裡煸出油，加醬、加糖、加調料，小火慢熬。

肉醬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飄得滿院都是。

周氏在準備菜乾。

蘿蔔乾、梅乾菜、乾香菇，一樣一樣泡發，洗凈，切碎。

小順負責包裝。

麵餅晾乾了，用油紙包好，十個一紮。

肉醬包、菜乾包、調料包，分別裝進小布袋裏，封好口。

從早忙到晚，沒有一刻停歇。

周氏心疼薑沅，讓她歇歇，薑沅搖搖頭：“娘，我不累。”

她確實不累。

前世在宮裏，她也忙，可那種忙，是為了別人。

是為了讓太子滿意，是為了完成任務。

現在的忙，是為了自己，為了薑記，為了這一屋子跟著她吃飯的人。

她喜歡這種忙。

這樣的忙碌，反而讓她覺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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