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68章

福安派去洛陽的人回來了。

快馬加鞭，來回隻用了一日一夜。

那人帶回來一封信，是薑家那位老太太親筆寫的。

趙珩坐在禦案後，拆開信。

信紙泛黃，字跡顫巍巍的，是老人家的手筆：

“民婦薑門張氏，叩謝陛下隆恩。

民婦年邁體衰，不敢妄動。

懇請陛下容民婦過完年節，祭奠了早逝的孫女，正月再進京麵聖。

孫女沅兒，自幼喪母，命也苦，年紀輕輕就去了。

今年過年，民婦想給她燒些紙錢，做一碗她愛吃的麵。

若是不做，她在那邊就要餓著了。

求陛下開恩，容民婦過了年再去。”

趙珩看完，腦海裡忽然浮現起薑家人諂媚的笑臉。

他忽然發現，原來真正惦記著薑沅的人，是她在老家的祖母。

“準了。”他說。

福安在一旁躬身：“是。”

趙珩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

那抽屜裡還放著另一樣東西。

一枚玉佩的拓印，是他讓人從廢園老槐樹下挖出來的。

玉佩不見了，隻留下一個坑。

他問過福安，福安說不知道。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把拓印收了起來。

……

臘月二十三，小年。

天還沒亮透，禦膳房就已經忙開了。

今日是祭灶的日子，要準備糖瓜、祭品、晚上的宴席。

灶王爺要上天彙報，得用糖瓜粘住他的嘴，讓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周總管一早就在灶前盯著，嗓子都喊啞了：

“糖瓜熬好了沒？火候要足，糖要稠，不能稀！”

“祭品擺好了沒？三牲要齊，水果要鮮！”

“晚上的宴席選單核對了沒？冷葷、熱炒、湯羹、點心，一樣不能少！”

廚子們穿梭忙碌，鍋碗瓢盆叮噹響，熱氣蒸騰得看不清人臉。

角落裏，陳氏一家也被支使起來了。

陳氏被叫去洗菜。

一筐筐的青菜、蘿蔔、冬筍，堆得像小山。

她蹲在水盆邊，手凍得通紅，一把一把地洗。

洗了半個時辰，腰都直不起來。

薑文遠被叫去劈柴。

斧頭他掄不動，劈了十幾下，柴沒劈開，手上倒磨出了兩個血泡。

他不敢吭聲，咬著牙繼續劈。

薑明被叫去搬東西。

罈罈罐罐，一摞一摞，從庫房搬到廚房，又從廚房搬到庫房。

他跑得腿都軟了，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大口喘氣。

“起來起來！”一個禦廚踢了他一腳，“搬完了？還有呢！”

薑明哭喪著臉，爬起來繼續搬。

……

灶台前，老鄭正在熬糖瓜。

糖瓜是麥芽糖做的。

麥芽糖前些日子就熬好了，老鄭把麥芽糖倒進鍋裡，小火慢慢熬。

熬糖瓜要的是耐心。

他拿著木勺，一下一下攪著，糖漿在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顏色越來越深亮。

旁邊幾個年輕廚子圍過來看。

“老鄭師傅，這糖瓜有什麼訣竅？”

老鄭頭也不回：“我這是跟薑女官學的，沒有訣竅。就是熬。”

糖漿熬到一定火候，他拿筷子蘸一下，糖漿拉出長長的絲，在空氣中凝成細線。

他點點頭，把鍋端下來，倒在撒了麵粉的石板上。

糖漿在石板上慢慢冷卻，變得溫熱不燙手。

老鄭雙手蘸了涼水，開始扯糖。

扯糖是個力氣活。

他把糖團拿起來，拉長，對摺，再拉長，再對摺。

糖團在他手裏越拉越白，越拉越韌，最後變成乳白色的一長條。

“這是要讓它進空氣。”老鄭一邊扯一邊說，“進的氣越多，糖瓜越酥。”

年輕廚子們看得目不轉睛。

糖扯好了，老鄭把它搓成細長條，用刀切成一小段一小段。

每一段都圓滾滾的，像個小瓜。

“這就是糖瓜。”他說。

旁邊有人把炒熟的芝麻端過來。

老鄭把切好的糖瓜放進芝麻堆裡滾一滾，讓它們沾滿芝麻。

白芝麻，黃糖瓜，煞是好看。

薑明搬東西路過，聞到那股香甜味，忍不住湊過來看。

他盯著那些糖瓜，眼睛都直了，口水差點流下來。

老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幹活。

下午，薑明被叫去搬麵粉。

庫房裏堆著一袋袋麵粉，每袋五十斤。

管庫的太監指了指那一堆：“都搬到禦膳房去，急用。”

薑明傻眼了。

那一堆，少說有二三十袋。

他彎腰扛起一袋，麵粉壓在肩上，沉得他直晃。

他踉踉蹌蹌走了幾步，腿都打顫。

好不容易搬到禦膳房，扔在地上，大口喘氣。

一袋，兩袋，三袋。

搬到第三袋，他已經累得眼冒金星，腿像灌了鉛。

他靠在牆上，喘得跟狗似的。

一個禦廚走過來，笑眯眯地看著他。

是那個年輕廚子，平時最愛笑話他的那個。

“小薑，”他湊過來，“你們家的麵那麼好吃，有什麼訣竅？教教我們唄？”

薑明累得腦子發矇，根本沒反應過來。他脫口而出：

“訣竅？我們去薑記買的時……”

話沒說完，後腦勺捱了重重一巴掌。

“瞎說什麼！”陳氏不知什麼時候沖了過來，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搬你的麵去！”

薑明被打得一個趔趄，捂著腦袋，委屈巴巴地看著陳氏。

陳氏瞪著他，眼裏滿是警告。

薑明低下頭，繼續搬麵粉。

那個年輕廚子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嘴角慢慢勾起一個笑。

薑記。

他記住了。

……

周圍的禦廚們交換了一個眼神。

薑記。

那是什麼地方？

他們當然知道薑記。

西市那個食肆，最近一年火得很。

炸醬麵、蛋炒飯、黃燜雞，賣得滿城都知道。

掌櫃是個年輕姑娘，手藝了得，聽說連顧閣老都誇過。

可薑明說“我們去薑記買的”是什麼意思？

那碗麪，是買的？

不是他們自己做的？

禦廚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照不宣。

老鄭抬頭看了陳氏一眼，目光淡淡的，什麼也沒說，繼續低頭做他的糖瓜。

薑明繼續搬麵粉，一袋一袋，累得像頭牛。

陳氏在旁邊盯著，不敢再離開半步。

可那句話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了。

……

當晚，那個年輕廚子就找到了福安。

他在福安住的院子外麵等著，見福安回來，連忙迎上去。

“福公公，小的有事稟報。”

福安看了他一眼：“什麼事？”

年輕廚子把白天的事說了，一字不漏。

福安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了。”他說，“你下去吧。”

年輕廚子愣了愣：“福公公，這事不用稟報陛下？”

福安看著他，那目光淡淡的，卻讓年輕廚子脊背發涼。

“稟不稟報，咱家心裏有數。你管好自己的嘴，別到處說。”

年輕廚子連忙點頭：“是是是，小的明白。”

他走了。

福安站在原地，看著夜空中稀疏的星星，嘆了口氣。

那家人，果然撐不了多久。

那碗麪是從薑記買的。

他早就知道。

可他能告訴陛下嗎？

不能。

告訴陛下，陛下就會查到薑記，查到薑沅。

她好不容易有了現在滿意的生活。

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去破壞。

即便是皇帝，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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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美食家們，除夕快樂！

薑沅準備攜各種各種好吃的跟大家一塊過新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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