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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小食肆 第44章

作者:九命妖精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04 00:24:34

胡管事那一聲“劉公公要的人”,聽得京兆府少尹的臉色變了變。

他手中驚堂木舉起又放下,最終沉聲道。

“先將人犯收監,待本官稟明府尹大人,再行定奪。”

涉及宮內宦官,且位置不低,不是他一個少尹能擅自發落的。

胡管事被拖下去時,猶自嘶喊。

“劉公公會救我的!你們敢動我——”

聲音漸漸遠了。

薑沅摟著小草,向少尹和李景山行禮道謝。

少尹擺手:“分內之事。隻是……”

他嘆了口氣。

“若真牽扯宮內,此事恐怕難辦。李公子,不如請李大人遞個話?”

李景山點頭:“我明白,今夜便稟明家父。”

回西市的馬車上,小草蜷在薑沅懷裏睡著了,眼睫毛上還沾著淚珠。

薑沅輕輕拍著她的背,想著今日的事。

胡管事不可怕,十幾年了,他隻長皺紋不長腦子。

但他背後那個劉公公,陰狠毒辣,不是省油的燈。

能在宮裏混出頭臉的太監,哪個不是人精?

今日這事,怕是不能善了。

果然,次日晌午,訊息便傳開了。

京兆府升堂再審,胡管事一口咬定是奉劉公公之命行事,還抖落出幾樁舊事。

某年某月,劉公公讓他處理掉某個不聽話的小太監。

某年某月,劉公公收受某商賈賄賂,將宮中專供的綢緞批條倒賣出去……

樁樁件件,有鼻子有眼。

堂外圍觀的百姓嘩然。

誰能想到,一個尚食局的採買管事,竟能揭出這麼多醜事。

可更讓人想不到的還在後頭。

當日下午,宮裏竟來了人。

劉公公手下的一個小太監,捧著他的帖子,當堂宣道。

“劉公公聞此事,甚為震怒。胡有德此人,品行不端,早已與他宮中無涉。

其所言種種,純屬攀誣。劉公公清名,豈容此等小人玷汙?

請府尹大人依律嚴懲,以正視聽。”

說罷,還呈上一疊文書。

竟是胡管事這些年在宮外放印子錢、強佔民田、欺壓商戶的罪證,條條清晰,時間地點人物俱全。

其中一條,便是數月前試圖強買小草未果。

胡管事在堂下聽得目瞪口呆,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最後嘶聲大笑。

“好!好個劉公公!卸磨殺驢,過河拆橋!

我替你辦了那麼多臟事,如今倒成了我一人之過!”

他忽然掙紮著站起來,衝著堂上府尹磕頭如搗蒜。

“大人!小的招!全招!劉公公這些年貪墨宮帑、倒賣貢品、私設刑堂,小的都有證據!藏在……”

話未說完,旁邊衙役一記悶棍敲在他後頸。

胡管事軟軟倒地,被拖了下去。

三日後,判決下來。

胡有德拐帶孩童、攀誣上官、貪贓枉法,數罪併罰,判斬立決,秋後處刑。

王五為從犯,杖一百,流三千裡。

佈告貼出那日,西市百姓聚在衙門前指指點點。有人啐道:“活該!這種黑心爛肺的東西!”

也有人小聲議論:“那劉公公就乾淨了?不過是棄車保帥罷了。”

薑沅沒去看佈告。

她正在後院熬一鍋荷葉粥。

新米淘凈,用井水浸泡半個時辰。

新鮮荷葉洗凈,剪成大片,鋪在陶罐底。米粒瀝乾,倒入罐中,加足清水,小火慢煨。

待米粒開花,粥湯漸稠,撒一把冰糖,再撕幾片嫩荷葉尖丟進去,滾兩滾便離火。

粥色微綠,泛著荷葉特有的清香氣。

盛在碗裏,米粒晶瑩,粥湯滑潤,暑熱天喝上一碗,最是解燥。

小草坐在灶邊的小凳上,捧著一碗粥,小口小口喝著。

自那日受驚,她夜裏總睡不安穩,常常驚醒。

薑沅便變著法子做些清淡安神的吃食:荷葉粥、百合湯、茯苓糕……

一點點將小丫頭的魂兒養回來。

……

宮內。

晁舒蘭正倚在美人靠上,指尖撚著一枚新摘的玉簪花,心不在焉地嗅著。

貼身宮女附耳低語,將近日種種細細說了一遍。

晁舒蘭聽完,輕輕笑了一聲。

“蠢貨。”她將玉簪花丟進廊下的金魚缸裡,花瓣浮在水麵,被幾尾紅鯉好奇地觸碰。

“十幾年了,還是這般沉不住氣,活該被人當棄子。”

她起身,慢步踱回室內,聲音譏誚:

“不過,胡有德雖然蠢,倒也不算白死。至少讓咱們看清了咱們這位薑掌櫃,有多在乎那個撿來的小丫頭。”

她走到書案前,抽出一張便箋,提筆蘸墨,卻不急著寫,隻是用筆尖輕輕點著紙麵,若有所思。

“為了一個毫無血緣的孤女,能毫不猶豫追到京兆府,能勞動李侍郎家的小公子連夜奔走……”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冰冰的弧度。

“重情,念舊,護短。這性子,倒是和從前宮裏那位如出一轍。”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吩咐下去,讓人仔細留意西市薑記,尤其是那個叫小草的女孩。”

“是。”

宮女領命退下。

晁舒蘭望著窗外重重宮闕,唇角勾起。

洛陽城的那家人正在路上,現在又多了一個小草。

薑沅啊,軟肋真是最妙不過的東西。

有它在,就不怕找不到下刀的地方。

……

同一時刻,宮城另一隅,劉公公的住處氣壓低得駭人。

又一個粉彩瓷杯在牆角炸開,碎片混著殘茶,濺得到處都是。

屋裏伺候的小太監跪伏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廢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材!”

劉公公尖聲的怒罵在室內回蕩,他臉色鐵青,臉上敷的厚粉也蓋不住那層猙獰的怒氣。

“咱家讓他去弄個小丫頭,他倒好!弄出這麼大動靜,還把咱家給扯了出來!”

他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扶著桌沿喘氣。

胡有德跟了他十幾年,雖蠢,卻勝在聽話、好用。

宮外許多不便親自出麵的事,都靠他跑腿牽線。

如今這條臂膀說斷就斷,斷得如此難看,還差點濺他一身腥!

再找一個這般知根知底、又能幹臟活的人,豈是易事?

“薑沅……”

劉公公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名字,渾濁的眼珠裡淬著寒意。

“好,好得很!一個市井廚娘,三番兩次跟咱家作對!”

這梁子,算是結死了!

他陰冷的目光掃過地上瑟瑟發抖的小太監們,忽然開口道。

“去,給咱家仔細查!那薑沅在長安城裏,還有什麼親人、朋友、倚仗?

她那食肆怎麼開的,靠山是誰?

還有那個叫小草的死丫頭,也好好盯著,咱家遲早要把她弄到手!”

……

薑記食肆後院,一片祥和。

但薑沅知道,胡管事伏法,是罪有應得。

但劉公公還有晁舒蘭,都是潛伏在暗處的毒蛇,不得不防。

“小草,”薑沅放下粥碗,“雖然這事過去了,但你得知道,麻煩還沒有消失。”

小草捧著碗,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著她,安靜地聽著。

“劉公公在宮裏經營多年,吃了這麼大一個虧,丟了麵子又折了人手,他一定會記恨。”

薑沅握住小草有些涼的手。

“薑姐姐這兒,未必能時時刻刻護你周全。”

她看著小草清澈的眼眸,緩聲道:“你有沒有想過,暫時離開長安,去一個更安全、也更廣闊的地方?比如城外的青鬆書院。

李公子可以幫忙安排,讓你以學童的身份進去,正正經經地讀書明理,和天下有才學的男子一樣聽課、做文章。

隻是這樣一來,你得暫時換個名字,也不能常回西市了。”

小草認真想了一會,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薑姐姐,我想去書院,好好讀書。”

“那日我被那壞人帶走時,心裏怕極了。”小草聲音說道,“我就想,若我懂律法,知道如何告官,若我能像陸狀元那樣有學問,是不是就不會任人欺負了?”

她頓了頓,又道:“還有,我在書院旁聽時,聽夫子講女子亦當明理。他說,古有班昭續《漢書》,蔡琰辨琴音,女子未必不如男。

薑姐姐,你送我去學堂認字,給我活路,可我也想有一條自己能走的路。”

薑沅靜靜聽著,心中百感交集。

她摸摸小草的頭:“你想去,便去。書院不收女學生,你得扮作小子。”

“我扮!”小草用力點頭,“我在書院旁聽時,他們都當我是小廝,沒人懷疑。”

兩人正說著,外頭傳來叩門聲。

石頭去開門,竟是李景山,手裏拎著個食盒,身後還跟著個麵生的中年文士。

“薑掌櫃,”李景山進門便道,“這位是青鬆書院的周夫子,管著書院庶務。我將小草的事與夫子說了,夫子願幫忙。”

周夫子四十許年紀,青衫布鞋,麵容清臒。

他打量了小草幾眼,捋須道。

“這孩子我見過,前次來送旅行三寶,還在窗外聽了半堂《論語》,聽得入神。是個讀書的料子。”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隻是女子入學,終究違了常例。若想長久,須得有個妥當說法。老夫倒有一策……”

三日後,西市傳出訊息。

薑記食肆那個幫忙的小丫頭小草,前些日子受了驚嚇,一病不起,前夜裏竟沒了。

薑掌櫃悲痛不已,在城外買了塊地,將孩子葬了。

訊息傳到晁舒蘭耳中時,她正在尚食局核對賬目。

小宮女低聲稟報:“……說是那日被胡管事擄走,雖救了回來,可驚嚇過度,回去就發了高熱,沒熬過去。”

晁舒蘭筆尖一頓,抬起頭:“死了?”

“是。薑記今日都沒開張,門口掛了白燈籠。”

晁舒蘭沉默片刻,揮揮手讓小宮女退下。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頭沉沉宮牆,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死了也好。省得她再費心思。

隻是那薑沅,竟真這般在乎一個撿來的丫頭?

掛白燈籠,閉店歇業,倒是傷心極了。

很好,薑沅傷心,她就開心。

晁舒蘭想起薑沅從前在宮裏時,對那些小宮女小太監也是和顏悅色,有時還偷偷塞些點心。

那時她覺得薑沅裝模作樣。

如今想來,或許那女人天生就是這副濫好人的性子。

也好。

重情義的人,軟肋纔多。

晁舒蘭轉身回到案前,繼續核對賬目。

窗外蟬聲聒噪,一聲疊一聲,以前覺得煩,今日倒聽著順耳多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時刻,青鬆書院後山的小路上,一個穿著青色學童衫、梳著雙髻的小子,正揹著書箱,跟著周夫子往書院走。

小草,如今該叫江早了。

她摸了摸懷裏的戶籍文書。

那上頭寫著:江早,年十二,洛陽人士,父母雙亡,投奔遠親入京。

文書是李景山託人辦的,蓋著貨真價實的官印。

周夫子邊走邊叮囑:“書院卯時開課,戌時下鑰。

你住在後罩房最東頭那間,單獨一間,免與人同住露了形跡。

平日少說話,多聽多看,功課上有不懂的,可來問我。”

小草用力點頭:“謝夫子。”

“不必謝我。”周夫子嘆道,“是李公子再三懇請,又說你天資聰穎,不讀書可惜了。你既來了,便要好生用功,莫辜負這片心意。”

“學生明白。”

兩人穿過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

青鬆書院依山而建,屋舍連綿,古木參天。

正是課間,學子們三三兩兩在廊下交談,有吟詩的,有辯經的,聲音清越,混著風吹鬆濤的聲響。

小草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滿是墨香與草木清氣。

薑姐姐,我會好好念書,以後出人頭地,好好報答你的。

……

小草走了,一切照舊。

晌午,薑沅試做一道新菜,荔枝肉。

取豬裏脊切薄片,用刀背捶鬆,裹上澱粉,入油鍋炸至金黃酥脆,再與新鮮荔枝肉同炒,勾酸甜芡汁。

肉片外酥裡嫩,荔枝清甜多汁,搭配起來別有風味。

正出鍋裝盤,外頭忽然一陣喧嘩。

石頭跑進來,臉色古怪。

“掌櫃的,外頭來了個陣仗不小的!”

薑沅擦了手出去,見食肆門口停著輛華麗的馬車,車前站著個穿綢緞長衫的中年胖子。

麵糰團的臉,留著兩撇小鬍子,身後跟著四個夥計,抬著兩個沉甸甸的紅木禮盒。

胖子見她出來,拱手笑道。

“這位便是薑掌櫃吧?鄙人姓金,是東市望江樓的掌櫃。久聞薑掌櫃手藝高超,特來拜會。”

望江樓?薑沅心中一動。

這酒樓她知道,在東市也算有些名氣。

三層樓麵,臨著曲江,主打江浙菜,生意不錯。

隻是與福壽樓相比,還差著一截。

她不動聲色還禮:“金掌櫃客氣。不知今日前來,有何指教?”

金掌櫃使個眼色,夥計將禮盒抬上來開啟。

左邊盒裏是一整套刀具,從剔骨刀到雕花刀,共十二把,鋼口極好,刀柄嵌著象牙。

右邊盒裏是幾樣乾貨:整隻的金華火腿、上等乾貝、魚翅、花膠,樣樣都是珍品。

“一點心意,不成敬意。”金掌櫃笑眯眯道。

“實不相瞞,鄙人今日來,是想與薑掌櫃討教廚藝。”

他頓了頓,見薑沅神色不變,繼續道。

“下月初八,望江樓想辦一場南北和宴,請薑掌櫃過樓,與鄙樓主廚切磋交流。

南北菜係各顯所長,共呈一席,豈非美事?

屆時還請福壽樓陳師傅、東市幾位老饕做評審,公平公正。”

話說得漂亮,可他眼底卻是明顯的挑釁。

薑沅還沒答話,周圍已圍了不少看熱鬧的街坊。

劉掌櫃擠過來,低聲道。

“沅丫頭,別答應。這金胖子不安好心!

他那望江樓前陣子想挖福壽樓的陳師傅,被拒了,定是聽說陳師傅誇你,心裏不服,想踩著你揚名呢!”

肉鋪老鄭也哼道。

“就是!什麼南北和宴,說得好聽,還不是想壓咱們西市一頭?”

金掌櫃彷彿沒聽見這些議論,依舊笑著。

“當然,既是切磋,總得有些彩頭。若薑掌櫃贏了,這套禦膳房流出的刀具、還有這盒乾貨,悉數奉上。此外——”

他一揮手,又一個夥計捧上個錦盒,開啟,裏頭竟是一對火瞳金腿。

這東西可了不得。

乃是金華火腿中的極品,隻取豬後腿最精華的部位,醃製三年以上,肉質嫣紅如火燒,油脂晶瑩如金,故稱“火瞳金腿”。

一整條火腿中,隻能出這麼一對,價抵千金,且有價無市。

圍觀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連劉掌櫃也瞪大了眼:“這……這東西他哪兒弄來的?”

金掌櫃得意道:“鄙人祖籍金華,家中世代製火腿。這對火瞳金腿,是家父珍藏二十年的鎮宅之寶,今日特取出做彩頭。”

他看向薑沅,語氣多了幾分逼迫。

“薑掌櫃,敢接否?”

薑沅的目光落在那對火瞳金腿上。

她太喜歡這個了。

一個廚子見到極品食材,那是什麼滋味你慢慢品。

還有那套刀具。

薑記如今用的刀已有些舊了,若有一套好刀……

她抬頭,迎上金掌櫃誌在必得的眼神,忽然笑了。

“金掌櫃厚意,薑沅豈敢推辭?隻是這彩頭,是否對等?若我輸了,又當如何?”

金掌櫃大手一揮。

“若薑掌櫃輸了,隻需在《長安食報》上登一句薑記手藝不及望江樓,再請陳師傅當眾點評一番即可。”

誰都知道,若真登了報,薑記的名聲便算毀了。

劉掌櫃急得直扯薑沅袖子。

薑沅抽出手,金掌櫃是個好人,她怎麼能拒絕人家的好意呢。

她點點頭:“好,這賭約,我接了。”

“好!”金掌櫃撫掌大笑。

“薑掌櫃爽快!那咱們便說定了,七月初八,望江樓三樓臨江閣,恭候大駕!”

他帶著夥計揚長而去。馬車走遠,街坊們圍上來,七嘴八舌。

“沅丫頭,你太衝動了!那金胖子分明有備而來!”

“望江樓主廚聽說重金從揚州請來的,擅做淮揚菜,刀工了得!”

“是啊,你還年輕,何必爭這一時之氣?”

“這個金掌櫃不懷好心吶!”

薑沅卻神色平靜,對眾人道:“諸位放心,我自有分寸。切磋廚藝是好事,金掌櫃也是個好人,大家別再說了。”

眾人隻嘆。

“唉,那金掌櫃定然有什麼底牌,否則怎麼敢如此囂張。”

“薑掌櫃,人家算計你,你還誇他,要我說你什麼好呢?”

“你啊你啊,就是太善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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