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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小食肆 第43章

作者:九命妖精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04 00:24:34

入了六月,長安城熱得像個蒸籠。

日頭白晃晃地掛在頭頂,街邊槐樹的葉子捲了邊,蟬在樹蔭裡扯著嗓子嘶鳴,一聲長一聲短。

西市的生意卻比往常更旺。

天熱,人懶得起灶,都願意花幾文錢在外頭解決一頓。

薑記食肆的“冷淘”成了招牌。

每日未到午時,桌子便坐滿了人,後頭還排著長隊。

有熟客等得不耐煩,便央石頭先端碗綠豆湯來,坐在門檻上慢慢喝。

那綠豆湯是薑沅清早熬好的,綠豆燉得酥爛開花,加了冰糖、薄荷葉,鎮在井裏冰著。

一碗下肚,從喉嚨涼到胃裏,暑氣頓時散了大半。

薑沅這些日子也沒閑著。

她將春日裏做過的時令菜、選材心得、搭配巧思,一一記在紙上。

春筍要挑黃泥地裡剛冒頭的,尖兒帶點鵝黃的最好。

薺菜得趕在開花前采,葉片肥厚,清香味足,槐花要半開未開的,香氣最盛……

又附上幾樣簡單食譜:醃篤鮮的火候,槐花飯的蒸法,涼拌馬齒莧的調味。

她讓小草幫著謄抄了幾份,裝訂成冊,題了《薑記手劄·第一冊·春之味》。

原本隻想給食事會的幾位掌櫃看看,誰知劉掌櫃拿去給常來沽酒的老主顧顯擺。

那主顧是個落第秀才,讀了竟愛不釋手,又抄給同窗,同窗傳給書肆老闆……

不過半月,這冊子竟在長安城的文人圈子裏悄悄流傳開來。

這日午後,薑沅正在後廚試做新菜。

案板上擺著幾樣物事:兩朵新鮮的蓮蓬,一條活蹦亂跳的鱖魚,還有一小碟肥瘦相間的火腿丁,一碗浸泡過的糯米。

周氏在一旁擇豆角,見了好奇:“沅兒,這是要做啥?蓮蓬也能做菜?”

“做個古法菜,叫蓮房魚包。”薑沅挽起袖子,取過鱖魚,“前幾日翻舊書瞧見的,說是宋時宮裏夏日消暑的雅菜,如今少有人做了。我琢磨著試試。”

她手法利落,刀背在魚頭上一敲,鱖魚便不動了。

刮鱗去鰓,從脊背處剖開,剔去大骨,片下兩片完整的魚肉。

魚皮朝下,用刀背輕輕捶打,使肉質鬆軟,再斜刀片成薄片,大小與蓮蓬孔相仿。

魚片用細鹽、黃酒、薑汁略醃,去腥提鮮。

那邊將糯米瀝乾水分,與火腿丁、少許剁碎的香菇末拌勻,加一點豬油、鹽、糖調味。

取一片魚片,攤在掌心,舀一小勺糯米火腿餡放在中央,手指輕攏,將魚片捲成小包,餡料裹在其中,形如蠶繭。

這手法要輕巧,魚片薄易破,餡料又不能太多,多了蒸不透。

蓮蓬早已洗凈,用小刀仔細將每個蓮房孔略微擴大,卻不能破壞整體形狀。

薑沅拈起一個魚包,輕輕塞入蓮房孔中,一個孔塞一個,不多不少,兩朵蓮蓬正好塞滿十六個魚包。

塞好的蓮蓬青碧中透出魚肉的瑩白,糯米火腿的粉紅從縫隙間隱約可見,煞是好看。

蒸鍋水滾,將蓮蓬放入竹屜,大火蒸一盞茶工夫。

時間不能長,長了魚肉老,蓮蓬失色;不能短,短了糯米不熟。

薑沅守在灶邊,盯著蒸汽升騰。

時辰到,揭蓋。一股清鮮的香氣撲麵而來。

蓮葉的清香、魚肉的鮮甜、火腿的鹹香、糯米的穀物香,混在一處,卻不雜亂,層次分明。蓮蓬依舊碧綠,魚包熟後微微收縮,更貼合孔洞,表麵泛著潤澤的光。

薑沅將蓮蓬盛入青瓷淺盤,另起小鍋,舀半勺蒸魚時滲出的湯汁,加少許清雞湯、鹽,勾薄芡,淋在蓮蓬上。

最後撒幾粒鮮枸杞,幾點碧綠的豌豆苗。

“成了。”她用竹刀將蓮蓬剖成四瓣,露出內裡。

魚包潔白,糯米晶瑩,火腿如紅玉點綴其間。

周氏看得呆了:“這……這哪是菜?這是畫兒啊!”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李景山滿頭大汗跑進來,手裏拎著個竹籃,籃裡是幾枝含苞的荷花、兩張完整的荷葉。

“薑掌櫃!我娘讓我送這個來,說你家做菜用得著……”他一眼瞧見案上的蓮房魚包,聲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溜圓,“這、這是什麼?”

“蓮房魚包。”薑沅笑著遞過竹刀,“嘗嘗?”

李景山小心翼翼地切下一角,蓮蓬酥軟,魚包嫩滑,糯米吸收了魚鮮與火腿鹹香,糯而不黏,蓮子的微苦恰好解了膩。

他細細嚼著,半晌才贊道:“我原以為,吃食不過是飽腹之物。今日才知,一道菜裡竟能藏下整個夏天的清氣。”

薑沅又盛了一碟給他:“帶回去給老夫人嘗嘗。荷花荷葉我正要用,多謝了。”

李景山紅著臉接過,忽然從懷裏掏出本小冊子,正是流傳出去的《春之味》手抄本,頁麵已有些卷邊。

“這個是我在書院同窗那兒瞧見的,抄了一份。”他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頭一行字。

“醃篤鮮之妙,在鹹鮮交融,春筍脆嫩,百葉吸汁,肉酥而不爛。寫得多好!我們夫子看了,還說此中有人,呼之慾出呢!”

薑沅一怔:“怎會傳到書院去了?”

“何止書院!”李景山興奮道,“我爹前日去王侍郎家赴宴,席間幾位大人都說起這冊子,說是家裏女眷照著做春日野菜,竟比廚子做得還好!還有人打聽薑記在哪兒,說要來嘗鮮呢!”

正說著,前堂石頭探頭進來:“掌櫃的,外頭有位夫人,說是看了手劄慕名而來,想訂一桌宴席,問您接不接私宴?”

薑沅與周氏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

她凈了手往前堂去,見一位三十許的婦人帶著丫鬟站在櫃枱前,衣著素雅,氣質溫婉。

那婦人見薑沅出來,含笑一禮:“可是薑掌櫃?妾身姓趙,家住崇仁坊。讀了掌櫃的手劄,心生嚮往,想請掌櫃八月十五那日過府,操辦一席家宴,不知可否?”

薑沅還禮:“承蒙夫人抬愛。隻是八月十五尚早,時令已入夏,春菜多已過季……”

“無妨。”趙夫人笑道,“妾身愛的便是掌櫃這應時當令的心思。夏有夏鮮,秋有秋實,屆時全憑掌櫃安排。”

兩人商議了人數、預算,定下契約。

趙夫人留下五兩定金,又特意要了份今日新做的“蓮房魚包”帶走,說是給家中老人嘗鮮。

送走客人,薑沅回到後院,見李景山還蹲在井邊看那幾枝荷花。

他扭頭,恭喜道:“薑掌櫃,你如今名聲可越來越響了。”

“虛名罷了。倒是這手劄流傳出去,往後更得用心。一道菜做不好,砸的是自家招牌。”

薑沅忽然想起什麼,問道:“你方纔說,這冊子連朝中大人都知道了?”

李景山點頭:“可不是!我爹說,如今長安城裏雅宴,若不提幾句春筍當令、野菜本味,倒顯得俗氣了。還有人將您與從前宮中那位薑女官相比,說您二位雖一在宮廷一在市井,對食材本味的追求卻是一脈相承……”

薑沅卻麵色如常,隻笑了笑:“市井廚娘,怎敢與宮中貴人相比。”

她轉身去搬晾在竹篩上的杏仁。

“你既來了,幫我個忙。把這些杏仁去皮,我熬杏仁酪。”

李景山忙不迭應下。

杏仁是前幾日從趙老三那兒買的,河北來的甜杏仁,粒大飽滿。

先用熱水浸泡,待表皮皺起,手指一撚便褪了下來。

這活兒費時,李景山坐在小凳上,一邊剝著,一邊看書,雪白的杏仁肉堆在粗陶碗裏,漸漸盈滿。

薑沅另取一小袋糯米,淘洗乾淨,用井水浸泡。

又將剝好的杏仁放入石臼,加少許清水,慢慢搗成細漿,用細紗布濾出杏仁汁,乳白色的漿液泛著淡淡清香。

灶上坐陶罐,倒入杏仁汁、糯米漿,再加冰糖、少許牛乳。

小火慢熬,木勺要不停攪動,防糊底。漸漸的,罐中泛起細密的小泡,香氣愈發濃鬱。

杏仁特有的甘潤,混著米漿的醇厚,牛乳添一分豐腴。

熬到濃稠適度,離火,撒入碾碎的乾桂花。

薑沅將杏仁酪分盛入幾個小盅,鎮入盛滿井水的木盆中。

夏日井水冰涼,不過一刻,盅壁便凝出水珠。

她取出一盅遞給李景山。

他接過,白玉似的小盅裡,杏仁酪凝如膏脂,表麵光滑如鏡,幾點金黃的桂花浮著。

舀一勺送入口中,冰涼滑嫩,杏仁香在舌尖化開,清甜不膩,桂花的幽香若有若無,順著喉嚨滑下去,五臟六腑都在讚歎。

“好喝!”李景山一口氣吃了半盅,纔想起問,“這杏仁酪,可能在我家宴客時上?”

“自然可以。”薑沅自己也嘗了一勺,“隻是這杏仁必要用甜杏仁,苦杏仁有微毒,不可用。熬時火候要緊,過了則有焦糊氣,欠了又不凝。”

兩人正說著,小草從外頭回來了。小丫頭今日去給青鬆書院送訂的“旅行三寶”,鹵豆乾、肉脯、酥餅,順便聽了半日課。

薑沅想著,女兒家多讀書總是好的,也不拘她學什麼。

小草跑得小臉通紅,進門先灌了半碗綠豆湯,才喘勻氣。

“薑姐姐,書院的山長看了咱們的手劄,說寫得好!還要我問問,能不能將裏頭野菜辨識那章抄給學子們,說是知稼穡之艱,方懂民生之重。”

薑沅笑著點頭:“這是好事,你應下便是。”

小草又掏出一封信:“還有,陸狀元托我帶給您的。”

信很簡短,隻說宮中近日有冰酪賞賜,味道尚可,卻不及薑記的杏仁酪清雅。

末尾附了一首小詩,詠的是初夏枇杷,字跡工整,透著閑適。

李景山在一旁伸長脖子看了,撇撇嘴:“切,這詩好是好,但跟薑掌櫃你又沒什麼關係,他就是想炫技罷了。”

趕明兒,他寫個更好的!

薑沅將信收好,見天色不早,便留李景山吃飯。

晚飯簡單,一盆涼麵,一盤清炒藕帶,一碗冬瓜火腿湯,再有就是冰鎮的杏仁酪。

藕帶是今早趙老三送來的,手指粗細,潔白脆嫩,清炒隻需蒜片、鹽,吃的就是那股子水靈靈的鮮氣。

冬瓜湯裡加了火腿薄片,燉得湯色奶白,撒一撮蝦皮,鮮得人眉毛都要掉。

飯後,李景山告辭。

薑沅送他到門口,他忽然回頭,夜色裡眼睛亮如星子。

“薑掌櫃,下月我生辰,你能來李府麼?”

薑沅應下:“自然。”

李景山笑了,轉身走進夜色裡,腳步輕快。

……

三日後晌午,平靜被打破。

薑記食客稀疏,薑沅在後廚熬酸梅膏,周氏在前堂打盹。

忽然有個麵生的漢子急匆匆跑進來,滿頭大汗,神色慌張。

“請問薑掌櫃在麼?”

周氏驚醒,忙道:“在的在的,您有事?”

那漢子喘著氣:“我是永平坊的,姓王,跟獵戶張伯是鄰居。張伯今早上山,摔了一跤,如今昏迷不醒!他孫女是不是在您這兒?快讓她回去看看吧!”

聲音不小,後廚的薑沅也聽見了,心頭一緊,放下勺子出來。

小草正在庫房清點乾貨,聞聲也跑了出來,小臉霎時白了:“爺爺怎麼了?”

王姓漢子跺腳:“唉!說是採藥時腳滑,從坡上滾下來,頭磕在石頭上!郎中看了,說說怕是凶多吉少!你快回去見最後一麵吧!”

小草眼淚唰地流下來,就要往外沖。

薑沅一把拉住她:“等等。”

她看向那漢子問:“張伯是在哪座山出的事?請的是哪位郎中?”

漢子眼神閃爍了一下:“就、就是常去的西山。郎中姓胡,是咱們坊裡的……”

“胡郎中?”薑沅眉頭微蹙,“永平坊的郎中我認得,姓陳,不姓胡。”

漢子額頭冒汗,支吾道:“是、是新來的……薑掌櫃,救人如救火,您就別耽擱了!再晚,怕是見不著了!”

小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掙紮著要走。

薑沅心中疑竇叢生,卻見小草這般情狀,不忍強攔,隻道:“我陪你去。”

“不必不必!”漢子連連擺手,“坊裡路窄,車進不去,走著快!我帶她去就行!薑掌櫃您忙您的!”

說著,拉起小草就往外走。

小草回頭望薑沅,眼裏全是淚。

“薑姐姐,你忙你的,這位王叔是看著我從小長大的,他不會騙我的。”

她不想耽誤薑沅的事情,平時已經麻煩薑姐姐夠多了。

小草跟著那漢子快步走了。

薑沅卻總覺得心裏不安,她叫過石頭,低聲囑咐:“你悄悄跟著,看他們往哪兒去。若有不對,立刻回來報信。”

石頭機靈,應了聲,抄近路跟了上去。

薑沅回到店裏,坐立不安。

周氏寬慰道:“許是真有事呢?張伯年紀大了,山裡討生活,難免的……”

不過兩刻鐘,石頭氣喘籲籲跑回來,臉都白了。

“掌櫃的!不對!他們沒往永平坊去!出了西市就上了輛青篷馬車,往安化門方向去了!我、我追不上……”

安化門是出城往西的城門!

薑沅霍然起身,心直往下沉。

她快速吩咐:“石頭,你去京兆府報案,就說有孩童被拐,往安化門方向去了。娘,你守著店,誰來問都說我不在。”

她解下圍裙,抓起錢袋就往外跑。

周氏在後頭喊:“沅兒!你去哪兒?”

“去找李景山!”

李家在崇仁坊,與西市隔著一整個皇城。薑沅雇了輛馬車,催著車夫快趕。

到了李府,門房認得她,忙進去通報。

不過片刻,李景山提著衣擺跑出來:“薑掌櫃,怎麼了?”

薑沅三言兩語說了。李景山臉色頓時變了,扭頭就喊:

“李忠!李勇!帶上人,跟我走!”

兩個護衛應聲而出。李景山又對薑沅道:

“你坐我家的車,咱們直接去京兆府!我爹與京兆尹有舊,此事不能耽擱!”

馬車疾馳,李景山在車上快速寫了張名帖,蓋了自己的私印。

到了京兆府,他徑直闖進二堂,將名帖與事由一併呈上。

當值的正是京兆府少尹,見了名帖,又聽是拐帶孩童,不敢怠慢,立刻調了一隊差役,由李府護衛領著,騎馬出安化門追緝。

薑沅也想跟去,被李景山攔住。

“城外路險,你留在府衙等訊息。放心,京兆府的差役都是老手,定能將人追回來。”

話雖如此,薑沅如何坐得住?

她在二堂外的石階上站著,眼睛盯著大門方向。

天色漸漸暗下來,暮色四合,暑氣未散,悶得人透不過氣。

京兆府衙役進進出出,無人理會站在角落的薑沅。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馬蹄聲、人聲。

薑沅抬頭,隻見李景山一馬當先衝進來,身後差役押著兩個被捆得結結實實的漢子。

其中一人,是白日那王姓漢子,另一個,竟是胡管事!

小草被一個差役抱在馬上,眼睛紅腫,見到薑沅,“哇”地一聲哭出來,撲進她懷裏。

“薑姐姐……我、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薑沅緊緊摟住她,渾身都在發抖。

李景山下馬,抹了把汗:“追出三十裡,在驛道邊的破廟裏截住的。

這姓胡的狡猾,兵分兩路,他自己走小路,讓那王八蛋帶孩子走大路。好在差役經驗老到,兩路都堵著了。”

胡管事被按在地上,嘴裏塞了破布,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眼神怨毒地瞪著薑沅。

京兆府少尹升堂問案。那王姓漢子是個慫包,幾下就招了。

胡管事給了他二十兩銀子,讓他謊稱張伯病重,騙小草出城。

出了城便由胡管事接手,欲將小草送往城外莊子上,再尋機送進宮裏。

“宮裏?”少尹皺眉,“送進宮作甚?”

胡管事拚命搖頭,卻說不出來話。

差役取出他嘴裏破布,他嘶聲道:“是、是劉公公要的人!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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