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167章 皇帝是死是活，她不在乎

夫人點點頭。

“她年輕時在香司待過。她是蘇廚子的親姐姐。”

小雀兒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

蘇廚子，阿月哥哥念念不忘的人，是奶奶的弟弟？

可她奶奶六十多了，蘇廚子……

“蘇廚子今年多大？”小雀兒問。

夫人說：“四十齣頭，蘇廚子是你奶奶最小的弟弟，比你奶奶小了快二十歲。

你奶奶在香司當點心師傅的時候，蘇廚子才十來歲，跟著她學手藝。

後來你奶奶回了中原，蘇廚子留在香司，慢慢成了大廚。”

小雀兒的心跳得很快。

想起奶奶說“這手藝不能斷”，想起奶奶臨終前拉著她的手，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原來奶奶想說的，不隻是雪餃。

“你奶奶臨走前，讓我轉告你一句話。”夫人的聲音很輕。

小雀兒的喉嚨發緊。

“什麼話？”

夫人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手藝傳下去，人就還在。”

小雀兒蹲在床邊，抱著膝蓋，哭得很小聲。

夫人摸著她的頭，一下一下，輕輕的，像很多年前奶奶摸她的頭那樣。

“你奶奶是個好廚子。她做的雪餃，香司的人都愛吃。蘇廚子的手藝，有一半是你奶奶教的。”

夫人頓了頓。

“你做的雪餃，跟你奶奶做的一個味兒。我頭一回吃到，就知道了。”

小雀兒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那我舅公……蘇廚子，他還能回來嗎？”

夫人沉默了一會兒。

“薑掌櫃在想辦法。”

……

周若蘭來薑記這天，下著小雨。

她沒有坐轎子，一個人走來的。

石榴紅的衣裙換成了素色的布衣，頭上的赤金首飾全摘了，隻插了一根木簪。

臉上沒有妝，白白凈凈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了一夜。

她站在薑記門口，看著那塊招牌，看了好一會兒，才走進去。

石頭正在擦桌子，看見她，愣了一下。

“周小姐？”

周若蘭說：“我找薑掌櫃。”

石頭往裏喊了一嗓子，薑沅從灶間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

她看見周若蘭那身打扮，什麼都沒問，隻說：“吃了沒？”

周若蘭搖搖頭。

薑沅給她下了一碗麪。

周若蘭端著碗，坐在角落的桌子上，慢慢吃著。

吃著吃著，眼淚掉進碗裏，她也不擦，就那麼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以後，她走到薑沅麵前。

“薑掌櫃，我想在您店裏幹活。什麼活都行，不要工錢，管吃管住就行。”

薑沅看著她。

“你爹知道嗎？”

周若蘭低下頭。

“我跟他說了，不嫁沈家，也不回家……他……他說隨我。”

薑沅沉默了一會兒，從牆上取下一塊圍裙，遞給她。

“先跟阿秀學洗碗。學會了再學別的。”

周若蘭接過圍裙，係在腰上。

圍裙太大了，在她身上晃來晃去，她把帶子繫緊了兩回，還是鬆。

阿秀走過來，幫她重新繫了一遍，說：“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

周若蘭點點頭，破涕為笑。

她蹲在水盆邊，開始洗碗。

碗是粗陶的，邊沿有缺口，她洗得很認真，一個一個，裡裡外外都洗到。

水冰涼，她的手凍得通紅，可她沒有停。

阿秀在旁邊看著，小聲對薑沅說：“掌櫃的，她行嗎？”

薑沅說：“行不行，看她自己。”

……

夫人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好。

阿月每天變著法子熬藥膳。

他從薑沅那裏學了幾道，又根據自己的記憶加了西域的藥材。

肉蓯蓉、鎖陽、枸杞、紅棗，都是溫補的東西。

那天早上，他熬了一鍋肉蓯蓉粥。

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開了花，肉蓯蓉切成細絲，混在粥裡，看不出來，可有一股淡淡的葯香。

他盛了一碗，端到夫人屋裏。

夫人喝了一口，停住了。

她放下碗，看著阿月。

“你爹以前也愛熬這個。他熬的比你稠。”

阿月說：“那我下次多放米。”

夫人搖搖頭。

“不是米的事。你爹熬粥，用的是慢火，熬一整個晚上。你用的是快火，半個時辰就好了。”她頓了頓。

“熬粥跟做人一樣，急不得。”

阿月低下頭。

“我記住了。”

夫人把碗裏的粥喝完了，把碗遞給他。

“明天再熬。用慢火。”

阿月接過碗，點點頭。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娘，我爹……他除了熬粥，還會做什麼？”

夫人想了想。

“他還會做饢。他做的饢，香司沒人比得上。他會在饢上刻花，刻一朵玫瑰，烤出來以後，玫瑰是紅的，饢是金黃的。”

她看著窗外，眼神很遠。

“我嫁給他那天，他做了一個饢，上麵刻著我的心。”

阿月沒說話，轉身走了。

第二天，他天不亮就起來，和麪，發麵，揉麪，在灶台邊守了一上午。

他做了好幾個饢，有的烤糊了，有的刻的花歪了，有的太硬咬不動。

他一個一個試，試到第五個，終於做出一個像樣的。

饢是金黃的，上麵刻著一朵玫瑰，花瓣層層疊疊，雖不太工整，可看得出是玫瑰。

他端著饢，走進夫人屋裏。

夫人看著那個饢，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你爹要是還在，該多好。”

阿月蹲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娘，我在。”

夫人摸了摸他的頭。

“嗯。你在。”

……

陸文修托漕幫的人送來了一封信。

厚厚一疊，有信紙，還有一張折了好幾折的圖紙。

信上先問了江南的生意，又問薑沅的身體，然後才轉入正題。

“薑掌櫃，您托我查的事，有眉目了。蘇廚子被關在大理寺密牢第三層，由馬總管的心腹看守。

密牢在長安城西北角，外麵看著是普通衙門，裏頭戒備森嚴。

看守分三班，每班十二人，都是馬總管從宮裏帶出來的親信。

換班的時候有一炷香的間隙，這是唯一的漏洞。”

信的末尾，陸文修寫道。

“馬總管最近在查江南來的人，您若來長安，務必小心。

另附一張密牢的簡圖，是我花重金從獄卒手中買來的，不知真假，您斟酌著用。”

薑沅把信看了兩遍，又把圖紙攤開。

圖紙上畫著密牢的佈局。

大門、甬道、牢房、守衛室，標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很久，把圖紙摺好，收進袖子裏。

阿月從院子裏進來，看見她在發獃，問：“怎麼了？”

薑沅把信遞給他。

“陸大人的信。蘇廚子的事，查到了。”

阿月接過信，看了起來。

他看得很慢，看完以後，把信還給薑沅。

“我要去長安。”

薑沅說：“我知道，我也去。”

阿月愣了一下問：“什麼時候走？”

薑沅想了想。

“等秀兒的手藝教給新人，石頭的賬本再練練，阿秀的點心再穩一穩。最快也要半個月。”

阿月攥緊了拳頭。

“半個月太久了。蘇廚子在牢裏，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險。”

薑沅看著他。

“你現在去，能救出來嗎？大理寺密牢，三層守衛，你一個人，連門都進不去。

得等陸大人的安排，得有幫手，得有退路。救人不是劈柴，急不得。”

阿月沒說話。

薑沅走到他旁邊。

“我答應你，半個月後，一定去。你娘也一起去。她說了，要親眼看著蘇廚子出來。”

阿月抬起頭。

“真的？”

薑沅點點頭。

“真的。”

……

隔了幾天，又有長安來的信。

這次是皇後李婉清寫的。

送信的是個麵生的太監，穿著便服，見了薑沅也不多話，隻把信遞過去。

“主人讓小的務必親手交到薑掌櫃手上。”

然後轉身就走了。

薑沅拆開信。

信紙是上好的薛濤箋，淡淡的粉色，帶著一股幽微的蘭香。

字跡清秀，可筆鋒轉折處透著一股剛勁，是皇後的手筆。

“薑掌櫃，見字如麵。陛下龍體欠安，太醫束手無策。

近日飲食不進，人已消瘦不堪。想起昔日您做的回魂羹，陛下曾言此羹最是養人。

懇請薑掌櫃賜下方子，聊解燃眉之急。若方子不便外傳，可否再做一碗，託人送入宮中？

婉清頓首。”

薑沅把信看了，放在桌上。

她走到灶台邊，舀了一碗湯，慢慢喝著。

湯是骨頭湯，熬了四個時辰，濃白醇厚。

阿秀走進來，看見她在發獃，問：“掌櫃的，怎麼了？”

薑沅搖搖頭。

“沒事。”

她把碗放下，走到桌前，鋪開信紙，磨墨。

提起筆，蘸飽墨，在信紙上寫了起來。

“皇後娘娘，回魂羹的方子如下：老母雞一隻，三年陳火腿二兩，乾貝一兩，羊肚菌五朵，薑三片，蔥一段，水八碗。

大火燒開，撇去浮沫，轉小火燉六個時辰，濾去渣滓，取清湯。

湯中加枸杞十粒，紅棗三顆，再燉半個時辰。此羹清而不寡，厚而不膩，最是養人。”

她寫完方子，又另起一行。

“陛下之病，不在飲食，在心。心結不解，食龍肝鳳髓亦無味。此方隻能治標，不能治本。望娘娘明察。”

她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叫來石頭。

“讓人送去長安，交給陸大人，讓他轉呈。”

石頭應了一聲，拿著信跑了。

阿秀在旁邊看著，小聲問：“掌櫃的，您不去長安？”

薑沅說：“不去。”

皇帝是死是活，她根本不在乎。

至於為什麼寫這個方子，她有她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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