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把小雀兒叫到屋裏,這回她沒有說奶奶的事,而是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遞給小雀兒。
“這是蘇廚子臨走前留下的。”夫人說。
“他說,等他出來以後,要親自教他姐姐的孫女做菜。可他一直沒出來。你先照著這個學。”
小雀兒接過冊子,翻開。
封麵寫著“蘇家食譜”四個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
裏麵每一頁都寫著一道菜的做法,從選材到火候,從調味到擺盤,寫得仔仔細細。
有些地方還畫了圖,刀工怎麼下、擺盤怎麼擺,線條雖然簡單,可一看就懂。
小雀兒翻到最後一頁,愣住了。
那一頁沒有菜譜,隻有一行字——
長安永寧坊,桂花樹下,三尺。
字跡比前麵潦草,像是匆匆寫上去的。
她抬起頭,看著夫人。
“這是什麼?”
夫人搖搖頭。
“我不知道。蘇廚子沒說。他隻說,等你學完這本冊子,自然就懂了。”
小雀兒把冊子合上,抱在懷裏。
“我一定好好學。”
夫人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奶奶要是知道你在學,一定很高興。”
小雀兒點點頭,眼眶紅了。
從那天起,小雀兒每天照著冊子學做菜。
第一道是雪餃,奶奶教過她,可冊子上的做法不一樣。
奶奶用的是芝麻糖餡,冊子上寫的是芝麻糖餡加西域香料。
阿月哥哥教過她的那種。
她試著做了一鍋。
麵和好了,醒著。
芝麻炒香,碾碎,加糖,加一小撮阿月給她的香料粉末。
她聞了聞,香料的辛氣混在芝麻的甜香裡,不沖不烈,恰到好處。
包好,下油鍋炸。
油鍋裡的雪餃漸漸變成金黃色,她用長筷子翻了翻,撈出來控油。
她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一咬就碎。
芝麻糖餡在嘴裏化開,還有一股淡淡的辛氣,像遠山寺廟裏的香火,若有若無。
她端著盤子,走到夫人屋裏。
夫人拿起一個,咬了一口,沒有說話。
她又咬了一口,還是沒有說話。
小雀兒緊張地看著她,手心都是汗。
夫人吃完一個,放下盤子,看著她。
“跟你奶奶做的一個味兒。可她做的沒有這層辛氣。這是你加上去的?”
小雀兒點點頭。
夫人笑了。
“你比你奶奶厲害。”
小雀兒愣了半天,然後也笑了。
……
阿月用慢火熬了一整夜的粥。
灶膛裡的火小小的,一明一暗,映得他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他不敢睡,搬了張小凳子坐在灶邊,手裏攥著那塊玉佩。
天快亮的時候,粥熬好了。
米粒全化開了,肉蓯蓉的香氣滲進粥裡,濃而不膩,從鍋蓋的縫隙裡一絲一絲地飄出來。
他用勺子攪了攪,粥稠得能掛在勺子上,慢慢往下淌。
他盛了一碗,端到夫人屋裏。
夫人靠在床頭,還沒睡醒。
聽見腳步聲,她睜開眼,看見阿月端著碗站在床邊,愣了一下。
“你一宿沒睡?”
阿月搖搖頭。
“不困。”
夫人接過碗,喝了一口。
粥入口,肉蓯蓉的苦被米香包著,嚥下去以後,喉嚨裡留下一絲絲甜。
她又喝了一口,停住了。
再喝一口,眼淚掉下來了。
“跟你爹熬的一個味兒。”
她的聲音很輕。
阿月蹲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娘,我爹到底是怎麼認識蘇廚子的?”
夫人放下碗,擦了擦眼淚。
“你爹想吃中原的菜。他在香司吃了幾十年西域飯,膩了。
託人找了很久,才找到蘇廚子。蘇廚子那時候才二十齣頭,在長安已經有點名氣了,還在宮中跟一位很厲害的女官學藝。
你爹出了很高的價錢請他,他不肯來。你爹又寫了一封信,說不是為了錢,是真的想吃他做的菜。
蘇廚子被那封信打動了,就來了。”
阿月問:“後來呢?”
夫人說:“後來蘇廚子留在香司,成了你爹最好的朋友。你爹教他西域的香料,他教你爹中原的菜。
兩人天天在一起研究新菜,感情比親兄弟還好。”她頓了頓。
“你爹死的那天,蘇廚子跪在他床前,哭了很久。他說,一定要幫你爹報仇。”
阿月攥緊了手裏的玉佩。
“蘇廚子就是因為這個被抓的?”
夫人點點頭。
“他查到莫合木提勾結馬總管的證據,還沒來得及交給官府,就被馬總管的人抓了。
莫合木提說他是偷盜香司秘方的賊,馬總管說他勾結西域商人、圖謀不軌。
兩人聯手,把他關進了大理寺的密牢。”
阿月站起來。
“我要救他出來。”
夫人看著他。
“你拿什麼救?你連大理寺的門都進不去。”
阿月沒說話。
夫人拉住他的手。
“等薑掌櫃。她有辦法。”
阿月重重點了點頭。
……
那個陌生男人又來薑記了。
還是那身半舊的綢衫,麵皮白凈,說話帶著長安口音。
這回他沒有點麵,點了一桌子菜。
石頭去招呼他,他擺擺手,說:“不用招呼,我自己吃。”
石頭退到一邊,可眼睛一直盯著他。
那人吃得慢,每道菜都嘗了幾口,然後放下筷子,在店裏轉了一圈。
灶間、後院、樓梯口,他都看了一眼,然後回到座位上,繼續吃。
阿月從後院進來,經過那人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他走到灶間,對薑沅說:“那個人身上的味道,跟上次一樣。”
薑沅正在切菜,手裏的刀沒停。
“牢裏的味道?”
“嗯。可這回多了一樣。”阿月壓低聲音。
“他袖子裏藏了東西。像是鑰匙。”
薑沅手裏的刀停了一下。
她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到前麵。
那人正低著頭吃麪,感覺到有人走過來,抬起頭,看見薑沅站在麵前,手裏的筷子頓了一下。
“薑掌櫃?”
薑沅在他對麵坐下。
“客官從長安來?”
那人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來揚州做什麼?”
那人放下筷子,從袖子裏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嘴角。
“做生意。”
“什麼生意?”
那人笑了笑,那笑容沒到眼睛裏。
“小買賣,不值一提。”
薑沅看著他,他也看著薑沅。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那人先移開了目光。
他站起來,從懷裏掏出一塊銀子放在桌上。
“薑掌櫃的菜,名不虛傳。改日再來。”
他轉身走了。
阿月從灶間出來,站在薑沅旁邊。
“他袖子裏藏的,是牢房的鑰匙。”
薑沅問:“你怎麼知道?”
阿月說:“我聞過。牢裏的鑰匙,用久了就是這個味。”
薑沅沉默了一會兒。
“趙老大,幫我查查這個人。”
趙老大應了一聲,跑了出去。
傍晚,趙老大回來了。
他坐在灶間裏,手裏捧著一碗茶,臉色不太好看。
“薑掌櫃,查到了。那人姓周,在長安開了一家香料鋪子。鋪子的後台是馬總管。”
薑沅看著阿月。
“馬總管已經派人來踩點了。他知道蘇廚子跟薑記有關係,也知道你在揚州。”
阿月攥緊了拳頭。
“那怎麼辦?”
薑沅說:“該幹什麼幹什麼。他踩他的點,我們做我們的菜。他不動,我們不動。他動了,我們再動。”
她繫好圍裙,繼續切菜。
……
這天,沈方來了薑記。
這回他換了一身素色的布衣,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讀書人。
一個人來,沒有帶隨從,手裏提著一包東西,用油紙包著。
石頭看見他,臉色一沉。
“沈公子,來吃飯?”
沈方搖搖頭。
“我來找周小姐。”
石頭往裏喊了一嗓子。
周若蘭從二樓下來,手裏還拿著抹布。
她看見沈方,愣了一下,手裏的抹布攥緊了。
“沈公子,有事?”
沈方把那包東西放在桌上,開啟。
油紙裡包著幾塊點心,定勝糕、桂花糕、紅豆糕,都是薑記的。
“上回的事,我想跟你道歉。”
他的聲音很認真。
“定親的事,是我叔父的主意。我當時不知道你是被逼的。要是知道,我不會答應。”
周若蘭看著那幾塊點心,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怪你。你走吧。”
沈方不走。
他在靠窗的桌子坐下,說:“我想吃碗麪。”
阿秀從灶間探出頭,看了周若蘭一眼。
周若蘭點點頭,阿秀下了碗麪,端過去。
沈方吃著吃著,忽然說:“我叔父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燒店、下毒、造謠,我都知道。”
他放下筷子,看著周若蘭。
“我不幫他。”
周若蘭看著他,心裏五味雜陳。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沈方的樣子,穿著寶藍色的綢衫,搖著摺扇。
那時候她覺得他像個麵具。
現在麵具摘了,底下是一張很普通的臉。
“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周若蘭問。
沈方低下頭。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跟你說。”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周小姐,你在薑記幹活,小心點。我叔父不會善罷甘休。”
他走了。
周若蘭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阿秀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
“他好像跟你以前說的不太一樣。”
周若蘭說:“嗯。”
“那你現在怎麼想?”
周若蘭搖搖頭。
“不知道。”
阿秀沒再問。
她拉著周若蘭回到灶間,遞給她一塊圍裙。
“別想了。幹活。”
周若蘭繫上圍裙,蹲在水盆邊,繼續洗碗。
水冰涼,她的手凍得通紅,可她沒有停。
……
隔了幾天,皇後的信又來了。
送信的還是那個太監,穿著便服,見了薑沅也不多話,隻把信遞過去,轉身就走了。
薑沅拆開信。
信紙還是一樣,可這回字跡沒有上次工整。
有幾處墨跡暈開了,像是寫信的時候心情不平靜。
“薑掌櫃,見字如麵。方子收到了,禦膳房照著做了。
陛下喝了一口,放下碗,說不是那個味道。我問差在哪兒,他說差了一點。差的那一點,是她。
婉清不明白,陛下說的她是誰。薑掌櫃,您知道嗎?”
她走到桌前,鋪開信紙,磨墨。
阿秀在旁邊看著,小聲問:“掌櫃的,您要回信?”
薑沅說:“回。”
她提起筆,蘸飽墨,在信紙上寫了起來。
寫給陸文修。
“陸大人,蘇廚子的事,馬總管已經知道了。他在揚州安插了眼線,查到了薑記與我有關。
救人須儘快,否則夜長夢多。請您幫忙安排,半月後我入京。”
她寫完,又另起一行。
“另有一事相求。皇後娘娘來信問陛下病情,我已將回魂羹方子給她。
但有一味藥引,方子上沒寫,當歸。此味不可少,亦不可多。
請陸大人轉告皇後娘娘,陛下若問起,便說是薑沅說的。”
她寫完最後一句,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
阿秀站在旁邊,看著她,想問又不敢問。
薑沅把信封好,遞給石頭。
“送去長安,交給陸大人。”
石頭應了一聲,拿著信跑了。
阿秀終於忍不住了。
“掌櫃的,您為什麼要幫陛下?他……他不是賜了您……”
她沒有說下去,可薑沅知道她要說什麼。
薑沅沉默了一會兒。
灶膛裡的火劈啪響了一聲,映得她的臉紅了一下,又暗下去。
“阿秀,你知道當歸這味葯,為什麼叫當歸嗎?”
阿秀搖搖頭。
薑沅說:“古人說,當歸是盼歸的意思。”
她頓了頓。
“陛下差的那一點,不是我的手藝。是他盼的那個人,永遠回不來了。
我把這味葯寫進去,不是救他的命,是告訴他,別再等了。”
阿秀愣住了。
薑沅站起來,繫好圍裙,走到灶台邊。
“他殺過我,我不恨他,也不原諒他。我隻是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牽扯。
把這個方子給他,把當歸寫進去,他要是懂了,以後就不會再找我了。
他要是還不懂,那是他的事,與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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