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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古典架空 > 長安小食肆 > 第168章 他盼的那個人,永遠回不來了

夫人把小雀兒叫到屋裏,這回她沒有說奶奶的事,而是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遞給小雀兒。

“這是蘇廚子臨走前留下的。”夫人說。

“他說,等他出來以後,要親自教他姐姐的孫女做菜。可他一直沒出來。你先照著這個學。”

小雀兒接過冊子,翻開。

封麵寫著“蘇家食譜”四個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

裏麵每一頁都寫著一道菜的做法,從選材到火候,從調味到擺盤,寫得仔仔細細。

有些地方還畫了圖,刀工怎麼下、擺盤怎麼擺,線條雖然簡單,可一看就懂。

小雀兒翻到最後一頁,愣住了。

那一頁沒有菜譜,隻有一行字——

長安永寧坊,桂花樹下,三尺。

字跡比前麵潦草,像是匆匆寫上去的。

她抬起頭,看著夫人。

“這是什麼?”

夫人搖搖頭。

“我不知道。蘇廚子沒說。他隻說,等你學完這本冊子,自然就懂了。”

小雀兒把冊子合上,抱在懷裏。

“我一定好好學。”

夫人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奶奶要是知道你在學,一定很高興。”

小雀兒點點頭,眼眶紅了。

從那天起,小雀兒每天照著冊子學做菜。

第一道是雪餃,奶奶教過她,可冊子上的做法不一樣。

奶奶用的是芝麻糖餡,冊子上寫的是芝麻糖餡加西域香料。

阿月哥哥教過她的那種。

她試著做了一鍋。

麵和好了,醒著。

芝麻炒香,碾碎,加糖,加一小撮阿月給她的香料粉末。

她聞了聞,香料的辛氣混在芝麻的甜香裡,不沖不烈,恰到好處。

包好,下油鍋炸。

油鍋裡的雪餃漸漸變成金黃色,她用長筷子翻了翻,撈出來控油。

她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一咬就碎。

芝麻糖餡在嘴裏化開,還有一股淡淡的辛氣,像遠山寺廟裏的香火,若有若無。

她端著盤子,走到夫人屋裏。

夫人拿起一個,咬了一口,沒有說話。

她又咬了一口,還是沒有說話。

小雀兒緊張地看著她,手心都是汗。

夫人吃完一個,放下盤子,看著她。

“跟你奶奶做的一個味兒。可她做的沒有這層辛氣。這是你加上去的?”

小雀兒點點頭。

夫人笑了。

“你比你奶奶厲害。”

小雀兒愣了半天,然後也笑了。

……

阿月用慢火熬了一整夜的粥。

灶膛裡的火小小的,一明一暗,映得他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他不敢睡,搬了張小凳子坐在灶邊,手裏攥著那塊玉佩。

天快亮的時候,粥熬好了。

米粒全化開了,肉蓯蓉的香氣滲進粥裡,濃而不膩,從鍋蓋的縫隙裡一絲一絲地飄出來。

他用勺子攪了攪,粥稠得能掛在勺子上,慢慢往下淌。

他盛了一碗,端到夫人屋裏。

夫人靠在床頭,還沒睡醒。

聽見腳步聲,她睜開眼,看見阿月端著碗站在床邊,愣了一下。

“你一宿沒睡?”

阿月搖搖頭。

“不困。”

夫人接過碗,喝了一口。

粥入口,肉蓯蓉的苦被米香包著,嚥下去以後,喉嚨裡留下一絲絲甜。

她又喝了一口,停住了。

再喝一口,眼淚掉下來了。

“跟你爹熬的一個味兒。”

她的聲音很輕。

阿月蹲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娘,我爹到底是怎麼認識蘇廚子的?”

夫人放下碗,擦了擦眼淚。

“你爹想吃中原的菜。他在香司吃了幾十年西域飯,膩了。

託人找了很久,才找到蘇廚子。蘇廚子那時候才二十齣頭,在長安已經有點名氣了,還在宮中跟一位很厲害的女官學藝。

你爹出了很高的價錢請他,他不肯來。你爹又寫了一封信,說不是為了錢,是真的想吃他做的菜。

蘇廚子被那封信打動了,就來了。”

阿月問:“後來呢?”

夫人說:“後來蘇廚子留在香司,成了你爹最好的朋友。你爹教他西域的香料,他教你爹中原的菜。

兩人天天在一起研究新菜,感情比親兄弟還好。”她頓了頓。

“你爹死的那天,蘇廚子跪在他床前,哭了很久。他說,一定要幫你爹報仇。”

阿月攥緊了手裏的玉佩。

“蘇廚子就是因為這個被抓的?”

夫人點點頭。

“他查到莫合木提勾結馬總管的證據,還沒來得及交給官府,就被馬總管的人抓了。

莫合木提說他是偷盜香司秘方的賊,馬總管說他勾結西域商人、圖謀不軌。

兩人聯手,把他關進了大理寺的密牢。”

阿月站起來。

“我要救他出來。”

夫人看著他。

“你拿什麼救?你連大理寺的門都進不去。”

阿月沒說話。

夫人拉住他的手。

“等薑掌櫃。她有辦法。”

阿月重重點了點頭。

……

那個陌生男人又來薑記了。

還是那身半舊的綢衫,麵皮白凈,說話帶著長安口音。

這回他沒有點麵,點了一桌子菜。

石頭去招呼他,他擺擺手,說:“不用招呼,我自己吃。”

石頭退到一邊,可眼睛一直盯著他。

那人吃得慢,每道菜都嘗了幾口,然後放下筷子,在店裏轉了一圈。

灶間、後院、樓梯口,他都看了一眼,然後回到座位上,繼續吃。

阿月從後院進來,經過那人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他走到灶間,對薑沅說:“那個人身上的味道,跟上次一樣。”

薑沅正在切菜,手裏的刀沒停。

“牢裏的味道?”

“嗯。可這回多了一樣。”阿月壓低聲音。

“他袖子裏藏了東西。像是鑰匙。”

薑沅手裏的刀停了一下。

她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到前麵。

那人正低著頭吃麪,感覺到有人走過來,抬起頭,看見薑沅站在麵前,手裏的筷子頓了一下。

“薑掌櫃?”

薑沅在他對麵坐下。

“客官從長安來?”

那人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來揚州做什麼?”

那人放下筷子,從袖子裏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嘴角。

“做生意。”

“什麼生意?”

那人笑了笑,那笑容沒到眼睛裏。

“小買賣,不值一提。”

薑沅看著他,他也看著薑沅。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那人先移開了目光。

他站起來,從懷裏掏出一塊銀子放在桌上。

“薑掌櫃的菜,名不虛傳。改日再來。”

他轉身走了。

阿月從灶間出來,站在薑沅旁邊。

“他袖子裏藏的,是牢房的鑰匙。”

薑沅問:“你怎麼知道?”

阿月說:“我聞過。牢裏的鑰匙,用久了就是這個味。”

薑沅沉默了一會兒。

“趙老大,幫我查查這個人。”

趙老大應了一聲,跑了出去。

傍晚,趙老大回來了。

他坐在灶間裏,手裏捧著一碗茶,臉色不太好看。

“薑掌櫃,查到了。那人姓周,在長安開了一家香料鋪子。鋪子的後台是馬總管。”

薑沅看著阿月。

“馬總管已經派人來踩點了。他知道蘇廚子跟薑記有關係,也知道你在揚州。”

阿月攥緊了拳頭。

“那怎麼辦?”

薑沅說:“該幹什麼幹什麼。他踩他的點,我們做我們的菜。他不動,我們不動。他動了,我們再動。”

她繫好圍裙,繼續切菜。

……

這天,沈方來了薑記。

這回他換了一身素色的布衣,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讀書人。

一個人來,沒有帶隨從,手裏提著一包東西,用油紙包著。

石頭看見他,臉色一沉。

“沈公子,來吃飯?”

沈方搖搖頭。

“我來找周小姐。”

石頭往裏喊了一嗓子。

周若蘭從二樓下來,手裏還拿著抹布。

她看見沈方,愣了一下,手裏的抹布攥緊了。

“沈公子,有事?”

沈方把那包東西放在桌上,開啟。

油紙裡包著幾塊點心,定勝糕、桂花糕、紅豆糕,都是薑記的。

“上回的事,我想跟你道歉。”

他的聲音很認真。

“定親的事,是我叔父的主意。我當時不知道你是被逼的。要是知道,我不會答應。”

周若蘭看著那幾塊點心,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怪你。你走吧。”

沈方不走。

他在靠窗的桌子坐下,說:“我想吃碗麪。”

阿秀從灶間探出頭,看了周若蘭一眼。

周若蘭點點頭,阿秀下了碗麪,端過去。

沈方吃著吃著,忽然說:“我叔父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燒店、下毒、造謠,我都知道。”

他放下筷子,看著周若蘭。

“我不幫他。”

周若蘭看著他,心裏五味雜陳。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沈方的樣子,穿著寶藍色的綢衫,搖著摺扇。

那時候她覺得他像個麵具。

現在麵具摘了,底下是一張很普通的臉。

“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周若蘭問。

沈方低下頭。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跟你說。”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周小姐,你在薑記幹活,小心點。我叔父不會善罷甘休。”

他走了。

周若蘭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阿秀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

“他好像跟你以前說的不太一樣。”

周若蘭說:“嗯。”

“那你現在怎麼想?”

周若蘭搖搖頭。

“不知道。”

阿秀沒再問。

她拉著周若蘭回到灶間,遞給她一塊圍裙。

“別想了。幹活。”

周若蘭繫上圍裙,蹲在水盆邊,繼續洗碗。

水冰涼,她的手凍得通紅,可她沒有停。

……

隔了幾天,皇後的信又來了。

送信的還是那個太監,穿著便服,見了薑沅也不多話,隻把信遞過去,轉身就走了。

薑沅拆開信。

信紙還是一樣,可這回字跡沒有上次工整。

有幾處墨跡暈開了,像是寫信的時候心情不平靜。

“薑掌櫃,見字如麵。方子收到了,禦膳房照著做了。

陛下喝了一口,放下碗,說不是那個味道。我問差在哪兒,他說差了一點。差的那一點,是她。

婉清不明白,陛下說的她是誰。薑掌櫃,您知道嗎?”

她走到桌前,鋪開信紙,磨墨。

阿秀在旁邊看著,小聲問:“掌櫃的,您要回信?”

薑沅說:“回。”

她提起筆,蘸飽墨,在信紙上寫了起來。

寫給陸文修。

“陸大人,蘇廚子的事,馬總管已經知道了。他在揚州安插了眼線,查到了薑記與我有關。

救人須儘快,否則夜長夢多。請您幫忙安排,半月後我入京。”

她寫完,又另起一行。

“另有一事相求。皇後娘娘來信問陛下病情,我已將回魂羹方子給她。

但有一味藥引,方子上沒寫,當歸。此味不可少,亦不可多。

請陸大人轉告皇後娘娘,陛下若問起,便說是薑沅說的。”

她寫完最後一句,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

阿秀站在旁邊,看著她,想問又不敢問。

薑沅把信封好,遞給石頭。

“送去長安,交給陸大人。”

石頭應了一聲,拿著信跑了。

阿秀終於忍不住了。

“掌櫃的,您為什麼要幫陛下?他……他不是賜了您……”

她沒有說下去,可薑沅知道她要說什麼。

薑沅沉默了一會兒。

灶膛裡的火劈啪響了一聲,映得她的臉紅了一下,又暗下去。

“阿秀,你知道當歸這味葯,為什麼叫當歸嗎?”

阿秀搖搖頭。

薑沅說:“古人說,當歸是盼歸的意思。”

她頓了頓。

“陛下差的那一點,不是我的手藝。是他盼的那個人,永遠回不來了。

我把這味葯寫進去,不是救他的命,是告訴他,別再等了。”

阿秀愣住了。

薑沅站起來,繫好圍裙,走到灶台邊。

“他殺過我,我不恨他,也不原諒他。我隻是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牽扯。

把這個方子給他,把當歸寫進去,他要是懂了,以後就不會再找我了。

他要是還不懂,那是他的事,與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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