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住下來了。
就在薑記後院的小屋裏。
阿秀將小屋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放著一隻白瓷瓶,瓶裡插著幾枝桂花,香氣細細的。
床上鋪著新絮的棉被,很軟和。
夫人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可精神比剛來時好了許多。
她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桂花開了又落,落了又開。
她已經有十年沒見過江南的桂花了。
阿月端著一碗葯膳羊肉湯進來,放在桌上。
“娘,喝湯。”
夫人轉過頭,看著他。
“你做的?”
阿月搖搖頭。
“薑掌櫃做的。”
夫人端起碗,喝了一口。
湯濃白,羊肉酥爛,紅棗的甜、枸杞的鮮、當歸的苦,融在一起。
她喝了兩口,放下碗,看著阿月。
“月兒,你恨娘嗎?”
阿月沒說話。
夫人低下頭。
“當年送你走,不是不要你。是保不住你。你爹死了以後,香司裡的人都在盯著咱們娘倆。你要是留在香司,遲早被人害了。”
阿月攥緊了拳頭。
“我爹……到底是怎麼死的?”
夫人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越過窗外的桂花樹,看向很遠很遠的地方。
“你爹是香司的主人。他手藝好,懂香料,更懂人心。香司在他手上,生意做到西域三十六國,連波斯來的商人都要敬他三分。
可樹大招風,香司裡有人不服他,外麵也有人盯著他的位置。”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你爹有個結拜兄弟,叫莫合木提,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
你爹把他當親弟弟,把香司最核心的香料生意交給他管。
可莫合木提不滿足,他想當香司的主人。
他勾結了中原的商人,在你爹的茶裡下了慢性毒藥。你爹喝了半年,身子就垮了。”
阿月的手在抖。
“那年我多大?”
“七歲。”夫人看著他。
“你太小了,不記事。你爹臨終前把你託付給蘇廚子。”
阿月抬起頭。
“蘇廚子?就是我小時候那個廚子?”
“是。”夫人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些。
“他是你爹從長安請來的食客,手藝好,人也正派。你爹活著的時候,最信任他。
你爹死後,他一直在暗中照顧你。你學的那些香料知識,都是他教的。”
她看著阿月,眼眶紅了。
“你小時候吃的那些好東西,都是他做的。他教你聞香料、配香料,說這是你爹的遺願,你爹臨終前托他,要把香司的手藝傳給你。”
阿月愣住了。
“那蘇廚子現在在哪兒?”
夫人的眼淚掉下來了。
“你以為他隻是離開了,其實他被關在了長安大理寺的密牢裏。
莫合木提當上新主人後,要蘇廚子交出你爹留下的香料配方。
蘇廚子不肯,他就把他交給了中原的官員。
抓他的人姓馬,是宮中一位劉公公的徒弟。
馬總管跟莫合木提做了交易,莫合木提把香司一半的香料生意給他,他幫莫合木提除掉眼中釘。”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塊玉佩,遞給阿月。
玉佩是青色的,巴掌大,正麵刻著一個西域文字,背麵刻著一行小字。
長安永寧坊。
“這是你父親的遺物。你拿著它,去長安永寧坊,那裏有蘇廚子的老宅。宅子裏藏著你父親留給你的香料配方。”
阿月接過玉佩,攥在手心裏。
夫人看著他,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記住,你爹叫月合買提。你是他最驕傲的兒子,香司的少主。”
阿月把玉佩貼身收好,站起來。
“我去找薑掌櫃。”
夫人叫住他。
“月兒。”
他回頭。
夫人說:“你長得像你爹。尤其是眼睛,一模一樣。”
阿月沒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
小雀兒蹲在灶間裏,麵前擺著一盆桂花糕,正在發獃。
阿月進來搬柴,看見她那副樣子,問:“怎麼了?”
小雀兒抬起頭。
“阿月哥哥,你教我用的那個香料,我放在桂花糕裡了。可我不知道放多少,怕放多了出事。”
阿月放下柴,走到她旁邊。
他拿起一塊桂花糕,掰開,聞了聞。
“你放了多少?”
小雀兒伸出小拇指,比劃了一下。
“這麼一點點。”
阿月把桂花糕放進嘴裏,慢慢嚼著。
“剛好。再多一分就過了。”
小雀兒眼睛亮了。
“真的?”
阿月點點頭。
小雀兒高興極了,又拿了一塊桂花糕遞給阿月。
“你再嘗嘗這個,我放了玫瑰花瓣。”
阿月接過來,咬了一口。
桂花的甜、玫瑰的香、西域香料的那一點點辛,在嘴裏化開,層次分明。
“這個好。可以賣了。”
小雀兒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可阿月的臉色又沉了下來。
“小雀兒,你記住。這個香料,隻能你自己用。不能告訴別人怎麼做,更不能把香料給別人。”
小雀兒點點頭。
“我記住了。”
阿月拿起柴,走出灶間。
小雀兒蹲在案板前,繼續做桂花糕。
她做得很認真,每一塊都稱了重量,記在本子上。
……
沈方的定親宴,設在揚州最大的酒樓。
望江樓。
沈方是沈二爺的侄子,二十齣頭,白白凈凈的。
他站在門口迎客,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沒到眼睛裏。
周若蘭坐在裏間,穿著一件石榴紅的衣裙,頭上戴著赤金的首飾,臉上畫著精緻的妝容。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覺得陌生。
丫鬟翠兒在旁邊,小聲說:“小姐,您真好看。”
周若蘭沒說話。
她想起石頭,眼淚掉下來了。
翠兒慌了。
“小姐,您別哭,妝會花的。”
周若蘭擦了擦眼淚。
“翠兒,我不想嫁。”
翠兒愣住了。
“可是老爺說了……”
“我知道。”
周若蘭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運河,船來船往,熱鬧得很。
她看著那些船,想起薑記的二樓,她坐在窗前喝銀耳羹的日子。
她深吸一口氣。
“翠兒,你去薑記,請薑掌櫃來一趟。”
……
薑沅到周府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周若蘭在後花園等她。
花園裏很精緻,假山、流水、小橋、亭子,一樣不少。
桂花開了,香氣一陣一陣飄過來。
周若蘭坐在亭子裏,麵前擺著一壺茶,兩碟點心。
點心是薑記的定勝糕和桂花糕。
薑沅走進去,在她對麵坐下。
“薑掌櫃,我不想嫁。”周若蘭開門見山。
薑沅看著她。
周若蘭的眼淚汪汪。
“可我爹說了,不嫁就斷絕關係。”
薑沅給她倒了一杯茶。
“你爹是怕你嫁不出去?”
周若蘭搖搖頭。
“不是。他是想跟沈家做生意。沈家有鹽引,周家有船隊,兩家合在一起,能賺大錢。”
薑沅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沈方是什麼人嗎?”
周若蘭說:“沈二爺的侄子。”
“還有呢?”
周若蘭搖搖頭。
薑沅說:“沈二爺燒過我的店,在我的菜裡下過毒,派人造過謠。沈方是他侄子,沈家的錢,有一半是從這些事上來的。”
周若蘭的臉白了。
薑沅看著她。
“你嫁過去,就是沈家的人。你爹賺了錢,可你呢?你每天對著一個你不喜歡的人,吃著他用髒錢買的飯,住著他用髒錢蓋的房。你能忍多久?”
周若蘭低下頭,不說話。
薑沅站起來。
“你自己好好想想,如果真不想嫁,來薑記找我。”
她轉身走了。
周若蘭坐在亭子裏,看著那碟定勝糕,看了很久。
……
定親宴還是辦了。
望江樓三樓,擺了二十桌。
來的都是揚州城裏有頭有臉的人物,鹽商、糧商、綢緞商,還有幾個官員。
周老爺穿著嶄新的袍子,笑得合不攏嘴。
沈方站在他旁邊,端著酒杯,挨桌敬酒。
周若蘭坐在裏間,沒有出來。
薑沅在後廚掌勺。
這單生意她接了,她想看看,沈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菜一道一道端上去。
炸醬麵、黃燜雞、蛋炒飯、清蒸白魚、紅燒獅子頭……
都是薑記的招牌。
客人們吃得讚不絕口,有人問這是誰做的。
沈方說:“薑記的薑掌櫃。”
那人豎起大拇指:“薑掌櫃的手藝,名不虛傳。”
沈方笑了笑,端著酒杯走到後廚門口。
薑沅正在炒菜,鍋鏟翻飛,頭也不抬。
“薑掌櫃。”沈方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你的菜,做得真好。”
薑沅關了火,轉過身,看著他。
“沈公子,有事?”
沈方走進來,四處打量了一番。
“我在蘇州也有幾家鋪子,想請你去做幾道菜。價錢好商量。”
薑沅說:“我不去蘇州。”
沈方愣了一下。
“為什麼?”
“沒空。”
沈方看著她,笑了。
“薑掌櫃,你這個人,有意思。”
他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薑沅繼續炒菜。
鍋裡的菜滋滋響。
……
宴席散了,客人們陸續走了。
周若蘭從裏間出來,走到後廚門口。
薑沅正在收拾灶台,看見她,問:“吃了嗎?”
周若蘭搖搖頭。
薑沅給她下了一碗麪,清湯,細麵,臥著一個荷包蛋。
周若蘭端著碗,坐在灶台邊,慢慢吃著。
吃著吃著,她忽然說:“薑掌櫃,我不嫁了。”
薑沅看著她。
“你爹同意嗎?”
周若蘭搖搖頭。
“他不同意。可我不想一輩子後悔。”
她放下碗,站起來。
“我走了。謝謝您的麵。”
她轉身走了。
薑沅站在灶台邊,看著她的背影,沒說話。
……
夜裏,夫人把小雀兒叫到屋裏。
小雀兒站在床前,手足無措。
夫人看著她。
“你奶奶,是不是淮安人?左邊眉毛上有一顆痣?”
小雀兒愣住了。
“您認識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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