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子走後的第三天,又來了。
這回她沒帶那四個佩刀的漢子,隻身一人,穿著一件素色的長袍,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著,看起來比上次柔和了許多。
她站在薑記門口,沒有進去,隻是看著門框上那道暗紅色的刻痕。
薑沅從灶間出來,看見她,問:“吃麪?”
中年女子搖搖頭。
“薑掌櫃,我不是來吃麪的。”
她頓了頓,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遞過來。
“這是夫人給月公子的信。”
薑沅接過信,轉身走進後院。
阿月正在劈柴,薑沅把信遞給他。
“給你的。”
阿月放下斧頭,接過信。
信封是西域特有的桑皮紙,淡黃色的,上麵用墨寫著“月兒親啟”四個字。
字跡娟秀,卻透著一種虛弱的顫抖。
風吹過來,把信封的一角吹得翹起來。
他慢慢拆開,抽出裏麵的信紙。
“月兒,孃的身子不中用了。臨死前想見你一麵。
你要是還恨娘,就不用來。要是不恨了,就回來看看娘。
娘做了你小時候愛吃的玫瑰饢,放在你屋裏。”
阿月的眼眶紅了。
他把信摺好,塞進懷裏,拿起斧頭,繼續劈柴。
哢嚓,哢嚓,一下比一下重。
薑沅站在灶間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
中年女子走進後院,站在阿月身後。
“月公子,夫人的身子真的不行了。大夫說,熬不過這個冬天。”
她的聲音很低,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阿月的手停了。
“她不是有香司最好的大夫嗎?”
“大夫說了,葯醫不了心病。”中年女子看著他,“夫人想您。”
阿月沒說話。
他把斧頭放下,走進灶間。
薑沅跟進去。
“你想回去?”
阿月搖搖頭。
“不知道。”
薑沅站起來,繫上圍裙。
她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小砂鍋,放入紅棗、枸杞、當歸、黃芪,又加了幾片薑,倒上清水,放在灶上小火慢慢燉。
灶膛裡的火一明一暗,映著她的臉。
她又取了一塊羊肉,切成小塊,焯水去腥,放進砂鍋裡。
“這是葯膳羊肉湯。”她對中年女子說。
“帶回去給夫人喝。喝了這個,能多撐些日子。”
中年女子看著她。
“薑掌櫃,你為什麼要幫我們?”
薑沅說:“阿月是我店裏的夥計。他娘病了,我盡份心。”
湯燉了兩個時辰,濃白的,香氣撲鼻。
薑沅盛進一個陶罐裡,用棉布包好,遞給中年女子。
中年女子接過陶罐,聞了聞。
“這個味道……跟夫人年輕時做的一模一樣。”
她看著薑沅。
“薑掌櫃,你到底是誰?”
薑沅說:“一個做飯的。”
中年女子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阿月一眼。
“月公子,夫人等您。”
……
阿月整夜沒睡。
他坐在後院的台階上,手裏攥著那封信,看著月亮。
月亮在運河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
小雀兒從屋裏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阿月哥哥,你不睡?”
阿月搖搖頭。
小雀兒從懷裏掏出一塊桂花糕,遞給他。
“吃嗎?”
阿月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口。
桂花的香氣在嘴裏化開,可他覺得是苦的。
“阿月哥哥,你是不是想回去了?”小雀兒小聲問。
阿月沒說話。
小雀兒低下頭。
“你要是回去,我就……我就給你寫信。我學會寫字了,阿秀姐姐教的。”
阿月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寫吧。我收得到。”
小雀兒點點頭,眼眶紅了。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阿月說:“不知道。”
兩人坐在台階上,誰也沒再說話。
……
第二天一早,薑沅發現灶間的香料罐被人動過了。
她每天早上都要檢查一遍調料,鹽、糖、醬油、醋、花椒、八角、桂皮,一樣一樣,都擺得整整齊齊。
今天她拿起最邊上的一個小罐子,開啟,聞了聞。
味道不對。太淡了。
她用手指蘸了一點,放進嘴裏。
什麼味道都沒有。
阿月走進來,看見她在聞那罐香料,接過去聞了聞。
“金絲草沒了。”
“金絲草?”
“調配西域秘香的關鍵材料。這東西很貴,市麵上買不到。”
阿月把罐子放下,看著薑沅。
“有人動過。”
薑沅沒說話。
她把石頭叫過來。
“這幾天新來的夥計,哪個最可疑?”
石頭想了想。
“後廚幫工的小趙,來了五天。幹活挺勤快,就是總往灶間瞟。”
“讓他來見我。”
小趙被叫到後院的時候,腿都在抖。
他二十齣頭,瘦瘦的,一看就不是乾重活的人。
薑沅讓他坐下,給他倒了一碗茶。
“小趙,你老家哪兒的?”
“洛、洛陽。”
“來揚州多久了?”
“一個多月。”
薑沅看著他。
“有人讓你來店裏偷東西?”
小趙的臉一下子白了。
阿月從灶間走出來,手裏拿著那罐少了金絲草的香料。
“這東西,是你拿的?”
小趙癱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不是我!是有人讓我這麼做的!”
“誰?”
“姓沈……他說他姓沈……給了我五十兩銀子,讓我混進來,把這個放進調料裡……”
小趙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紙包,開啟,裏頭是白色的粉末。
阿月接過去,聞了聞。
“金絲草磨的粉。不會毒死人,可會讓菜的味道變淡。客人吃了會覺得薑記的菜不如以前了。”
薑沅沉默了一會兒。
“小趙,你走吧。銀子留下,我不報官。”
小趙磕了三個頭,連滾帶爬地跑了。
石頭急了。
“掌櫃的,就這麼放他走了?”
薑沅說:“他是被人利用的。真兇在後麵。”
她看著阿月。
“沈二爺知道金絲草的事了。他從哪兒得到的訊息?”
阿月臉色變了。
“香司有叛徒。”
……
蘇則遠到揚州那天,下著小雨。
他穿著一身便服,騎著一匹棗紅馬,馬背上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
他在薑記門口下了馬,站在那兒,看著那塊“薑記食肆”的招牌,看了好一會兒,才走進去。
石頭正在擦桌子,看見他,愣了一下。
“客官,吃點什麼?”
蘇則遠說:“我找鄭秀兒。”
石頭往裏喊了一嗓子:“秀兒姐!有人找!”
鄭秀兒從二樓跑下來,手裏還拿著菜刀。
她看見蘇則遠,手裏的菜刀差點掉了。
“你……你怎麼來了?”
蘇則遠的臉漲得通紅。
“我告假了。來江南辦點事。”
他從馬背上拿下那個包袱,遞給鄭秀兒。
“給你帶的。”
鄭秀兒開啟包袱,裏頭是一包紅棗、一包核桃、一包桂花乾,還有一封信。
她沒拆信,看著蘇則遠。
“你到底來辦什麼事?”
蘇則遠看著她,喉嚨動了一下。
“來娶你。”
店裏一下子安靜了。
石頭手裏的抹布掉在地上,阿秀從二樓探出頭來,小雀兒從灶間鑽出來,連趙老大都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
鄭秀兒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你胡說什麼!”
蘇則遠說:“我沒胡說。信上寫了,你讓我來江南接你。我來了。”
鄭秀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瞪了蘇則遠一眼,轉身跑上二樓。
蘇則遠站在樓下,仰著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阿秀從二樓下來,走到蘇則遠麵前,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蘇副將?”
蘇則遠點點頭。
阿秀說:“秀兒姐在樓上哭呢。你上去哄哄。”
蘇則遠愣了一下,然後大步走上樓去。
石頭站在樓下,仰著頭,半天沒動。
阿秀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看什麼呢?”
石頭說:“那個蘇副將,膽子真大。”
阿秀說:“你也膽子大一回試試。”
石頭轉過頭,看著她。
阿秀的臉也紅了。
……
樓上,鄭秀兒坐在窗前,背對著樓梯口。
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蘇則遠站在她身後,手足無措。
“鄭姑娘,我……我說錯話了?”
鄭秀兒沒理他。
蘇則遠又說:“你要是不同意,我……我回去就是了。”
鄭秀兒轉過身,眼睛紅紅的。
“誰說不同意了?”
蘇則遠愣住了。
鄭秀兒擦了擦眼淚,從袖子裏掏出那封信,拆開。
信紙上隻有一行字:“我想好了。你要是真心,就來江南接我。”
她把信遞給蘇則遠。
“我寫的,你不記得了?”
蘇則遠看著那行字。
“記得。一路上背了八百遍。”
鄭秀兒破涕為笑。
“那你背給我聽聽。”
蘇則遠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背不出來。
鄭秀兒笑著捶了他一下。
“獃子。”
……
石頭在樓下站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走上二樓。
阿秀在走廊盡頭擦桌子,看見他上來,手裏的抹布攥緊了。
石頭走到她麵前,站定,喉嚨動了好幾下,才憋出一句話。
“阿秀,我……我有話跟你說。”
阿秀低下頭。
“你說。”
石頭說:“我……我不會說話。可我想讓你知道,我……我喜歡你。”
他說完這句話,臉漲得通紅,耳朵根子都在發燙。
阿秀抬起頭,看著他。
眼淚掉下來了。
“你怎麼不早說?”
石頭急了。
“我笨。”
阿秀哭著說:“你笨死了。”
石頭撓撓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阿秀撲過來,抱住他。
石頭愣了半天,才伸出手,輕輕抱住她。
兩人站在走廊盡頭,誰也沒說話。
風吹過來,帶著運河的水汽和遠處飄來的桂花香。
……
小雀兒蹲在灶間裏,偷偷抹眼淚。
阿月進來搬柴,看見她哭了,問:“怎麼了?”
小雀兒吸了吸鼻子。
“阿秀姐姐有石頭哥了,秀兒姐有蘇將軍了。我……我什麼都沒有。”
阿月把柴放下,在她旁邊蹲下。
從懷裏掏出一塊桂花糕,遞給她。
“吃嗎?”
小雀兒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絲絲的,可她還是想哭。
“阿月哥哥,你有喜歡的人嗎?”
阿月沒說話。
他看著灶膛裡的火,一明一暗。
小雀兒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低下頭,繼續吃糕。
……
沈二爺的最後一搏,來得比預想中快。
那天午市最忙的時候,阿月忽然放下手裏的斧頭,衝進灶間。
他聞到了一股極淡極淡的苦杏仁味,混在骨頭湯的濃香裡,幾乎察覺不到。
“湯裡有東西!”他喊。
薑沅立刻關火,把湯鍋端下來。
阿月用勺子舀了一點,放在鼻尖下聞了聞,臉色鐵青。
“西域秘香。”
石頭跑過來,臉都白了。
“怎麼辦?今天的湯已經賣出去了十幾碗!”
薑沅沒有說話,她繫好圍裙,從櫃子裏拿出綠豆、甘草、金銀花,洗凈,下鍋,加水,大火燒開。
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她一刻不停地攪著。
“石頭,去門口貼張告示,說今天的湯免費送,每人一碗解毒湯。”
石頭應了一聲,跑出去。
解毒湯熬好了,薑沅一碗一碗盛出來,讓阿秀端給客人。
客人喝了,沒事,反而覺得神清氣爽,紛紛誇薑記的湯好。
“薑掌櫃,這湯怎麼喝著有點甜?”
“加了甘草。”薑沅說,“潤肺的。”
客人點點頭,又喝了一碗。
隻有阿月知道,那甜味底下,藏著多大的兇險。
……
傍晚,客人們散了。
薑沅一個人坐在灶間裏,麵前擺著一碗涼透的解毒湯。
阿月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
“沈二爺去了西域。”他說,“投靠了香司的敵對勢力。”
薑沅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小趙交代的。他在沈二爺那兒見過一個西域商人,那商人是香司叛徒的對頭。”
阿月頓了頓。
“沈二爺不會善罷甘休。他知道秘香的配方,還會再試。”
薑沅放下碗。
“那他下次下毒,你還能聞出來嗎?”
阿月點點頭。
“能。”
薑沅看著他。
“你不回去,就是為了這個?”
阿月沒說話。
薑沅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
“去歇著吧。明天還要幹活。”
……
五天後,一艘從西域來的大船停在了揚州碼頭。
船頭站著一個人,穿著西域式樣的長袍,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堆疊。
她被人攙著走下船,每一步都很慢。
阿月正在碼頭上搬貨,看見那個人,手裏的袋子掉在地上。
“娘……”
他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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