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後,龍井村的茶山上到處都是採茶的人。
她們戴著鬥笠,揹著竹簍,手指在茶樹上飛快地跳動,一芽一葉落入簍中。
空氣裡飄著茶葉的清香,混著泥土的潮氣,吸一口,五臟六腑都醒了。
裴清遠站在茶山腳下,看著那條通往山上的石板路。
路兩邊種著桂花樹,還沒到開花的季節,葉子綠得發亮。
風吹過來,沙沙響。
他等的人,今天要來。
半個月前,他給薑沅寫了信。
信上說,想在龍井村辦一場茶食雅集,請她做主廚。
信寫得不長,可每一個字都斟酌了很久。
寫完了又撕,撕了又寫,最後寄出去的,隻有薄薄一張紙。
薑沅回信更短:“好。幾時?”
裴清遠看著那個“好”字,看了很久。
……
辰時剛過,運河邊來了一艘船。
薑沅站在船頭,穿著一身青布衣裳,頭髮隨便挽了個髻。
阿月跟在她身後,揹著兩個大竹簍,簍子裏裝著鍋碗瓢盆和調料。
石頭本來要跟著來,被薑沅留下了。
“揚州分號剛開張,你得盯著。”
石頭隻好說了句“掌櫃的您小心”。
裴清遠站在碼頭上,遠遠看見那艘船,心跳就快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怕自己太著急,讓人看出來。
船靠了岸,薑沅跳下來。
“裴公子。”
“薑掌櫃。”裴清遠看著她,嘴角帶著笑,“一路辛苦。”
薑沅搖搖頭:“不辛苦。”
裴清遠想幫她拿竹簍,阿月已經背起來了。
他看了阿月一眼,問:“這位是?”
“阿月。店裏的夥計。”
裴清遠點點頭,沒多問。
他走在前麵帶路,薑沅跟在後麵,阿月走在最後。
三個人沿著石板路往山上走,誰也不說話。
路兩邊的茶樹上,採茶人的手指還在飛快地跳動。
有人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采。
……
茶食雅集設在龍井村最大的一處茶園裏。
茶園中央搭了一個棚子,棚子底下擺著十幾張桌子,每張桌上放著一隻白瓷瓶,瓶裡插著幾枝新採的茶葉,嫩綠嫩綠的。
棚子旁邊搭了一個灶台,灶台是新砌的,青磚白縫,乾乾淨淨。
案板上擺著各色食材:龍井村的鮮茶葉、西湖的活蝦、富陽的春筍、金華的火腿、紹興的黃酒……
一樣一樣,整整齊齊。
薑沅繫上圍裙,開始備菜。
第一道菜,龍井蝦仁。
第二道菜,紅茶燉奶。
紅茶用的是武夷山的正山小種,煙熏味重,茶湯紅亮。
牛乳是今早送來的,還帶著奶牛的體溫。
鍋裡倒牛乳,小火慢慢煮,煮到微微冒泡,把紅茶倒進去,繼續煮。
茶香和奶香在熱力中交融,顏色從奶白變成淺棕,再從淺棕變成深棕。
加冰糖,攪到融化,關火,濾掉茶葉。
燉奶晾涼後放進冰窖裡鎮著,吃的時候拿出來,上麵結了一層奶皮。
舀一勺,奶凍滑嫩,茶香醇厚,甜而不膩。
一位老太太嘗了,眯起眼睛。
“這個太好吃了,不冰牙,又涼快。我牙口不好,能吃這個。”
第三道菜,抹茶千層糕。
這是最費工夫的一道。
抹茶粉是裴清遠帶回來的,顏色翠綠,香氣清高。
糯米粉、粘米粉、糖、抹茶粉混合,加水調成糊。
蒸籠裡鋪一層紗布,倒一勺糊,攤平,蒸熟,再倒一勺,再蒸熟。
每一層都要攤得薄、蒸得透,不能厚不能薄,厚了口感硬,薄了容易破。
蒸好的千層糕晾涼,切成菱形塊。
切麵層層分明,綠白相間。
咬一口,軟糯彈牙,抹茶的微苦和糯米的甜在嘴裏化開,回味悠長。
阿月嘗了一塊,忽然愣住了。
“這個味道……”他喃喃道,“我小時候吃過。”
薑沅看著他。
阿月低下頭,又嘗了一塊。
“我小時候家裏有個廚子,做過一種點心,一層一層的,也是綠色的。他說這叫千層糕,是她家鄉的做法。”
薑沅問:“那個廚子呢?”
阿月沉默了,沒再說下去。
……
雅集上來了不少人。
有杭州本地的茶商,有蘇州來的糕點師傅,有揚州的鹽商,還有幾個從長安趕來的老主顧。
裴清遠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站在棚子底下,跟每個人打招呼,臉上帶著笑,可眼睛總往灶台那邊瞟。
薑沅在灶台前忙活,鍋鏟翻飛,一盤盤菜從她手裏端出去。
她做菜的時候不說話,隻是低著頭,專註地看著鍋裡的菜。
火候到了,手腕一抖,菜翻個身,穩穩噹噹落回鍋裡。
裴清遠看著她的側臉,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
那時候她的沅舍剛開,他在門外聞到了梅花湯餅的香氣。
那香氣清冷幽遠,像冬天的第一場雪。
他走進去,看見她站在灶台前,繫著圍裙。
從那以後,他就忘不掉了。
……
宴至半酣,裴清遠站起來。
他端著酒杯,環視一圈,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日請諸位來,一是品茶嘗鮮,二是有件事要宣佈。”
眾人安靜下來,看著他。
裴清遠說:“從今日起,裴家茶莊與薑記結成戰略聯盟。運河沿線,每處裴家茶莊旁邊,都設薑記驛站。”
這話一出,滿座嘩然。
裴家茶莊在運河沿線有十幾處鋪麵,從杭州到通州,幾乎每隔百裡就有一家。
這些鋪麵地段好、客流大,是裴家幾代人的心血。
現在裴清遠要拿出這些鋪麵給薑記用,這可不是小事。
一位老茶商站起來,皺著眉頭。
“清遠,你這話當真?”
裴清遠點點頭。
“當真。”
老茶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薑沅,欲言又止,坐下了。
旁邊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裴公子這是怎麼了?把鋪麵給外人用?”
“薑掌櫃手藝是好,可生意是生意。”
“裴家老爺子要是知道了,怕是不同意。”
裴清遠聽著這些話,麵不改色。
他看著薑沅,說:“薑掌櫃,以後多多關照。”
薑沅從灶台前轉過身來,看著他。
“裴公子,多謝。”
就五個字,平平淡淡。
可裴清遠聽出來了,那底下壓著的東西,很重。
……
雅集散了,客人們陸續下山。
茶園裏安靜下來,隻剩下風吹茶葉的沙沙聲。
夕陽西下,把茶山染成了金紅色。
遠處的西湖波光粼粼,幾隻小船在水麵上慢慢劃著。
裴清遠站在茶樹下,看著薑沅收拾灶台。
她把鍋碗瓢盆一樣一樣洗乾淨,用布擦乾,裝進竹簍裡。
阿月在旁邊幫忙,兩人配合默契,一句話也不說。
他盯著阿月英俊深邃的側臉,眼神漸漸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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