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蘭今年十六歲,生得白白凈凈,眉眼彎彎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她坐在窗前,看著樓下的運河,手裏捧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周夫人點了一桌子菜,每一樣都嘗了嘗,讚不絕口。
“薑掌櫃這手藝,比長安福壽樓的還好。”她放下筷子,看著女兒。
“若蘭,你嘗嘗這個藕帶,脆生生的,比府上廚子做的好吃。”
周若蘭夾了一筷子藕帶,送進嘴裏,慢慢嚼著。
“好吃。”她說。
可她心裏想著別的事。
她剛纔在樓下看見了石頭。
那個胳膊上纏著繃帶的年輕人,站在門口招呼客人,嗓門大得像打雷,對誰都笑嗬嗬的。
她聽府上的丫鬟說過,石頭是薑記的二掌櫃,從長安跟著薑掌櫃一路到揚州,吃苦耐勞,為人實誠。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注意到他。
也許是因為他笑起來的樣子,有點像小時候養過的那條黃狗。
憨憨暖暖的。
周夫人沒注意到女兒的心思,還在跟幾位太太聊天。
“聽說薑掌櫃要在這條街上再開一家分號,專門做點心。”
“真的?那咱們以後有口福了。”
“可不是嘛。蘇州采芝齋的點心,我吃過一回,念念不忘。”
周若蘭心不在焉地坐在旁邊。
……
灶間裏,阿月正在調整風塔的風口。
新灶用了三天,效果很好,灶間裏一點都不熱,反而有涼風從牆外吹進來。
可他覺得風口的位置還能再優化,讓風更均勻地分佈在整個灶間。
他蹲在牆邊,用手試了試風口的風,又站起來,走到灶台另一邊試了試。
“這邊風小。”他說。
周師傅在旁邊遞磚,問:“那怎麼辦?”
阿月想了想,拿起瓦刀,在牆上又開了一個小口。
“再開一個,風就勻了。”
周師傅二話不說,擼起袖子開始鑿牆。
他砌了一輩子灶,頭一回碰到這麼講究的東家,可他覺得有意思。
這西域來的灶,比他以前砌的任何灶都好用。
石頭從前麵跑進來,滿頭大汗。
“阿月,前麵忙不過來了,你去幫忙端菜!”
阿月放下瓦刀,擦了擦手,走到前麵。
他端菜的時候,正好經過二樓雅間。
周若蘭的丫鬟出來催菜,看見阿月,愣了一下。
“你是西域人?”
阿月沒說話,把菜放在桌上,轉身走了。
周若蘭看著他的背影,問丫鬟:“那是誰?”
丫鬟說:“薑記的夥計,聽說是個西域人,鼻子特別靈,能聞出食材新不新鮮。”
周若蘭“哦”了一聲,沒再問。
……
開張第二天,謠言更盛了。
有人在茶館裏說,薑記的銀子是從宮裏來的,薑掌櫃跟宮裏的太監有勾結。
有人說親眼看見宮裏的人進了薑記,提著一個大箱子,裏頭裝的全是銀子。
還有人說得更難聽,說薑掌櫃以色侍人,巴結上了什麼大人物。
石頭聽到這些話,氣得渾身發抖。
“掌櫃的,讓我去查!查出來是誰在造謠,我撕了他的嘴!”
薑沅正在切菜,頭也不抬。
“不用查。”
石頭急了:“可是……”
“嘴長在他們身上,愛怎麼說怎麼說。”薑沅說。
“你撕了一個人的嘴,還有十個人在說。你撕了十個人的嘴,還有一百個人在說。你撕得完嗎?”
石頭說不出話了。
薑沅放下刀,看著他。
“石頭,你記住。咱們做的是吃食生意。菜好吃,客人就來。菜不好吃,說什麼都沒用。謠言傳得再凶,客人吃一口就知道真假。”
石頭低下頭。
“掌櫃的,我錯了。”
薑沅沒再說什麼,繼續切菜。
……
開張第三天,趙老大帶來了訊息。
他坐在灶間裏,手裏捧著一碗茶,臉色不太好看。
“薑掌櫃,查到了。謠言是從城東一個茶館裏傳出來的。那茶館的老闆姓錢,跟沈家有舊。我讓人盯了他三天,發現他跟孫麻子的人有來往。”
薑沅手裏的刀停了一下。
“孫麻子?”
趙老大點點頭。
“孫麻子是漕幫的副幫主,一直想坐周老大的位子。他跟沈二爺勾結,火燒揚州分號就是他派人乾的。謠言也是他讓人放的。”
石頭在旁邊聽著,拳頭攥得咯吱響。
“趙老大,孫麻子在哪兒?”
趙老大搖搖頭。
“跑了。昨天夜裏走的,帶著幾個親信,不知去向。周幫主已經下令,把孫麻子逐出漕幫,他的人也清理了一批。”
石頭說:“就這麼算了?”
趙老大嘆了口氣。
“不算了還能怎麼辦?人跑了,抓不到了。”
薑沅沉默了一會兒。
“趙老大,替我謝謝周幫主。孫麻子的事,先放一放。”
她頓了頓。
“沈二爺呢?”
趙老大說:“沈二爺也不見了。聽說他躲在蘇州,可具體在哪兒,還沒查到。”
薑沅點點頭。
“知道了。”
……
開張第五天,店裏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他走進店裏,四處打量了一番,在靠窗的桌子坐下。
石頭迎上去:“客官,吃點什麼?”
那人看了看選單,說:“一碗炸醬麵。”
石頭應了一聲,跑進灶間。
麵很快端上來了。那人低頭看著那碗麪,看了很久,纔拿起筷子。
他吃著吃著,眼眶悄然紅了。
石頭在旁邊看著,心裏犯嘀咕。
這人怎麼了?
一碗炸醬麵,至於嗎?
那人吃完麪,放下碗,從袖子裏掏出一塊碎銀子,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回過頭,看著灶間的方向。
薑沅正站在灶台前炒菜,繫著圍裙,袖子挽得高高的。
鍋裡的菜滋滋響,她手腕一抖,菜翻了個身,穩穩噹噹落回鍋裡。
那人看了好一會兒,轉身走了。
石頭追出去:“客官,您的銀子給多了!”
那人已經走遠了,頭也沒回。
石頭拿著那塊碎銀子,站在門口,撓撓頭。
“這人誰啊?”
……
那人出了揚州城,在運河邊上了一艘小船。
船艙裡坐著一個人,正是沈二爺。
“見到了?”沈二爺問。
那人點點頭。
“見到了。她在灶間裏炒菜,跟從前一模一樣。”
沈二爺冷笑了一聲。
“跟從前一模一樣?她以為自己能一直這麼得意下去?”
那人沒說話。
沈二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東西放好了嗎?”
那人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紙包,放在桌上。
“放好了。就在灶間的調料罐裡。吃不死人,可足夠讓她這店開不下去。”
沈二爺笑了。
“好。你下去吧。”
那人轉身走了。
沈二爺拿著那個小紙包,在手裏掂了掂。
薑沅,這回看你怎麼收場。
……
開張第六天,午市最忙的時候,出事了。
一個客人忽然捂著肚子,臉色發白,額頭上冒汗。
“哎喲,肚子疼!”
他旁邊的人也皺起眉頭,捂著肚子。
“我也疼。這菜是不是有問題?”
店裏頓時亂了起來。有人放下筷子,有人站起來,有人喊“掌櫃的”。
石頭跑過來,臉色煞白。
“怎麼了?怎麼了?”
那客人指著桌上的菜:“你們這菜不幹凈!我吃了肚子疼!”
石頭急了:“不可能!我們食材都是新鮮的!”
“新鮮?新鮮怎麼會肚子疼?”
旁邊的人也附和:“就是!我也疼!”
趙老大從碼頭那邊跑過來,擠進人群。
他看了看那幾個喊肚子疼的人,眉頭皺了一下。
“你們幾個,我見過。”他說,“前天在城東茶館裏,你們跟孫麻子的人一起喝酒。”
那幾個人的臉色變了。
“你、你胡說什麼?”
趙老大冷笑一聲,一把揪住領頭那人的衣領。
“說!誰讓你們來的?”
那人掙紮著:“放開我!我是客人!你們店不幹凈,還不讓人說了?”
趙老大從那人懷裏摸出一個小紙包,開啟一看,是白色的粉末。
“這是什麼?”
那人的臉白了。
趙老大把紙包遞給旁邊的漕幫兄弟:“拿去給大夫驗驗。”
那幾個人的腿開始發抖。
薑沅從灶間走出來,站在人群中間。
她看著那幾個喊肚子疼的人,又看了看桌上的菜。
“石頭,把那幾盤菜撤了。”
石頭應了一聲,把菜端走。
薑沅重新下好麵,端著碗,走到那幾個喊肚子疼的人麵前。
“這碗麪,我請你們吃。”
那幾個人愣住了。
薑沅把麵放在桌上。
“你們說肚子疼,可剛才點的菜,你們一口沒動。我看見了。”
那幾個人臉色更難看了。
薑沅看著他們。
“你們肚子是真疼還是假疼,你們心裏清楚。把這碗麪吃了,我看看到底疼不疼。”
那幾個人心虛地低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老大在旁邊說:“大夫來了,讓他給你們看看?”
那領頭的人忽然站起來,推開椅子,往外走。
“不、不用了……”
他走得很快,頭也不回。
其他幾個人也跟著跑了。
店裏安靜下來。
客人們麵麵相覷,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吃。
薑沅拿起勺子,攪了攪鍋裡的湯。
“各位,菜沒問題。剛才那幾個人是來鬧事的。今天的菜,我重新做。等一會兒,每人送一碗酸梅湯,算我賠罪。”
她說完,轉身走進灶間。
……
傍晚,客人們散了。
趙老大坐在灶間裏,手裏捧著一碗茶,臉色不太好看。
“薑掌櫃,那幾個人是孫麻子的人。他們跑了,可孫麻子還沒抓到。”
薑沅說:“不急。”
趙老大看著她:“您不急?”
薑沅說:“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漕幫的人,遲早能找到他。”
趙老大嘆了口氣。
“周幫主說了,讓我跟著您,保護您的安全。孫麻子的事,他來處理。”
薑沅點點頭。
“替我謝謝周幫主。”
趙老大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
“薑掌櫃,今天那碗麪,您做得真好。”
薑沅看著他。
趙老大說:“那幾個人的臉,當場就綠了。”
薑沅笑了笑。
“麵好吃嗎?”
趙老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吃!”
……
夜間,薑沅想著今天的事。
孫麻子跑了,沈二爺也跑了。
可她知道,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她放下碗,站起來,走到灶台邊。
灶台上的調料罐整整齊齊擺著。
她一個一個開啟,聞了聞。
鹽、糖、醬油、醋、花椒、八角、桂皮,都是好的。
她拿起最邊上的一個小罐子,開啟,聞了聞。
有一點不對。
味道太淡了。
她用手指蘸了一點,放進嘴裏。
苦的。
她把那罐調料倒出來,在碗裏細細翻看。
粉末裡有細微的顆粒,顏色比正常的鹽深一點,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碗放下。
阿月從外麵進來,看見她坐在灶台邊,問:“怎麼了?”
薑沅說:“調料裡被人下了東西。”
阿月走過來,拿起那碗調料,聞了聞。
“吃不死人,可會讓人拉肚子。”
他放下碗,看著薑沅。
“誰幹的?”
薑沅說:“你說呢?”
阿月沒再問。
他拿起那碗調料,走到後院,倒進了溝裡。
水嘩啦嘩啦沖走了那些粉末。
……
第二天一早,薑沅換了新的調料。
她把每一罐都嘗了一遍,確認沒問題,才擺上灶台。
石頭從前麵跑進來,說:“掌櫃的,外頭來了好多人!”
薑沅走出去一看,門口排著長隊。
有漕幫的兄弟,有街坊鄰居,還有昨天那些被嚇跑的客人。
趙老大站在最前麵,咧嘴笑。
“薑掌櫃,昨兒沒吃上您的麵,今兒補上!”
薑沅笑了。
“進來吧。”
她繫上圍裙,站在灶台前,開始下麵。
麵條在沸水裏翻滾,漸漸變得透明。
她撈出來,過一遍涼水,瀝乾,裝碗。
澆上熱湯,撒上蔥花,幾滴香油。
一碗,兩碗,三碗。
來的人,一人一碗。
趙老大吃了兩碗,抹抹嘴。
“薑掌櫃,您這麵,越來越好吃了!”
薑沅說:“那當然。”
眾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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