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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從櫃枱後頭走過來，在陸文修旁邊坐下。
“陸大人，您這次回來，還走嗎？”
陸文修說：“述職完了就走。”
周氏點點頭，嘆了口氣。
“沅兒在江南，也不知道好不好。”
陸文修說：“她挺好的。杭州的分號生意好，揚州的分號也開了，蘇州的采芝齋也重開了。她忙得很。”
周氏笑了。
“忙好，忙好。她就閑不住。”
她頓了頓，又問：“陸大人，您見到沅兒了？”
陸文修點點頭。
“在揚州見的。她替錢夫人辦壽宴，做了一桌運河宴，滿城轟動。”
周氏眼睛亮了。
“真的？那你吃了沒有？”
“吃了。燙乾絲、蟹粉獅子頭、鬆鼠鱖魚、文思豆腐、揚州炒飯，還有一道運河十景拚盤，用十種食材拚出運河沿途的景色，又好看又好吃。”
周氏聽得入了神，劉小虎和鄭秀兒也圍過來聽。
陸文修把壽宴的事說了一遍，又說了采芝齋的事，阿秀當掌櫃的事，石頭學做雪餃的事，說了小雀兒的事，沈玉樓拜師的事。
幾個人聽得又驚又喜。
“掌櫃的太厲害了！”劉小虎說。
鄭秀兒說：“那當然。掌櫃的什麼時候不厲害過？”
周氏笑著說：“等她回來，讓她也給我們做一桌。”
正說著，門口來了一條狗。
黃毛，瘦瘦的，趴在門檻上，往裏頭看。
陸文修認出來了，是李府的狗。
那狗往店裏看了一眼，然後趴下來，把腦袋擱在前腿上，安安靜靜地等著。
陸文修問：“它天天來？”
劉小虎點點頭。
“天天來。趴在門口，往南邊望。李忠說，它想掌櫃的了。”
……
薑沅坐在采芝齋的後院裏，慢慢喝著糖粥。
碗是小碗，青花瓷的，邊上有一個缺口，是老掌櫃當年磕的。
她每次用這個碗，都會想起老掌櫃。
那個瘦瘦小小的老人，躺在床上，把采芝齋的方子一張一張交給她。
阿秀從灶間出來，手裏端著一碟桂花糕。
“掌櫃的，新做的，您嘗嘗。”
薑沅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糕體鬆軟，桂花的香氣在嘴裏化開，甜而不膩。
她點點頭。
“比昨天好。”
石頭從外頭跑進來，手裏拿著一封信。
“掌櫃的，長安來的！”
薑沅接過信，看了一眼。
信封上的字是陸文修的，狀元郎的字，好看得沒話說。
她拆開信，看了起來。
“薑掌櫃：老太太病倒了，天天唸叨你。大夫說是積鬱成疾，身子虛，得慢慢養。
她躺在床上，手裏攥著你給她的暖手爐，誰也不讓碰。
你要是走得開，就回來看看。
陸文修。”
薑沅把信看完，收進袖子裏，走到灶間門口，麵色沉默。
阿秀在旁邊看著，不敢說話。石頭也站在那兒，大氣不敢出。
薑沅轉過身，看著他們。
“把人都叫來。”
……
石頭、阿秀、小雀兒、沈玉樓都站在院子裏。
薑沅看著他們，說：“我要回長安一趟。”
石頭愣住了。
“掌櫃的，您……”
薑沅說：“揚州那邊，石頭盯著。蘇州這邊，阿秀盯著。”
石頭急了。
“掌櫃的，我一個人……”
薑沅看著他。
“你行的。”
薑沅又看向沈玉樓。
“你跟著石頭，別搞鬼。”
沈玉樓低頭：“師父，我不敢。”
薑沅看著他，沒說話。
阿秀急著問：“掌櫃的，您什麼時候回來？”
薑沅說：“老太太好了就回來。”
阿秀點點頭，眼淚掉下來了。
……
晚上，石頭一個人坐在門檻上，看著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蘇州的河上，波光粼粼。他想起掌櫃的話——
“你行的。”
他行嗎？
他從長安跟到杭州，從杭州跟到揚州，從揚州跟到蘇州。
就算掌櫃的說他是二掌櫃，他心裏也覺得自己隻是個跑腿的，端盤子、搬貨……
現在掌櫃的讓他盯著揚州分號，一個人。
他心裏沒底。
阿秀從灶間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石頭哥，想什麼呢？”
石頭說：“想掌櫃的話。她說我行。可我不知道我行不行。”
阿秀看著他。
“石頭哥，你行的。”
石頭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阿秀說：“因為你是石頭啊。”
石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算什麼理由？”
阿秀也笑了。
“就是理由。”
……
阿秀回到灶間，一個人站在案板前。
案板上擺著明天要用的食材，米粉篩好了，豆沙炒好了，模具刷了油，整整齊齊。
她看著那些東西，心裏空落落的。
掌櫃的要走了。
從杭州到揚州，從揚州到蘇州，掌櫃的一直在。
她在旁邊看著，學著，做著。
現在掌櫃的要走了，讓她盯著蘇州這邊。
石頭忐忑，其實她也忐忑。
她吸了吸鼻子，繫上圍裙，開始做定勝糕。
……
小雀兒在灶間裏做雪餃。
糯米粉加水和麪，揉到光滑。芝麻炒香，加糖，加桂花，加陳皮末。
包成餃子，下油鍋炸，炸到金黃。
她一個一個做，做得很慢，可很認真。
薑沅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小雀兒回過頭，看見她。
“薑掌櫃……”
薑沅走過去，拿起一個雪餃，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芝麻糖餡香甜，桂花和陳皮的清香在嘴裏化開。
她點點頭。
“不錯，等我回來，你的雪餃肯定更好吃了。”
小雀兒眼巴巴看著。
“薑掌櫃，您什麼時候回來？”
薑沅說：“老太太好了就回來。”
小雀兒點點頭。
“那我等您。”
……
第二天一早，薑沅把石頭、阿秀、沈玉樓叫到跟前。
她看著石頭。
“揚州那邊，錢夫人會照應。有什麼事，去找她。
漕幫的周老大，也是自己人。
貨到了，你驗一驗，新鮮的留下，不新鮮的退回去。”
石頭使勁點頭。
她又看著阿秀。
“蘇州這邊，陸大人打過招呼了，沒人敢來鬧事。
采芝齋的事，你做主。有什麼拿不準的，寫信問我。”
阿秀點頭，眼眶紅紅的。
她最後看著沈玉樓。
“你跟著石頭，好好乾。”
沈玉樓低頭。
“師父，我知道。”
薑沅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石頭、阿秀、小雀兒、沈玉樓都站在院子裏，看著她。
她笑了笑，轉身走了。
……
船在運河上走著。
薑沅坐在船頭，看著兩岸的景色。
運河還是那條運河，有人在田裏幹活，有孩子在路邊追著跑，有狗趴在門口曬太陽。
她從包袱裡摸出老太太給的暖手爐，銅的，巴掌大，蓋子上刻著一朵梅花。
炭已經滅了，可她摸著，還是覺得熱乎乎的。
她想起老太太說的話——
“薑掌櫃，我等你回來吃雞蛋。”
她把暖手爐收好，看著遠方。
快了。
快到長安了。
老太太，你可要多攢幾個雞蛋啊，我很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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