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134章

陸文修的船在運河上走了半個月。

船頭插著旗，上頭寫著“巡按”二字，風一吹，獵獵作響。

沿途的碼頭都有地方官員迎接，遞帖子、送禮物、請吃飯，熱鬧得很。

陸文修一律不見，禮物一律不收，帖子一律原樣退回。

隨從問他：“大人，這樣是不是太不留情麵了？”

陸文修說：“巡按江南，查的是貪官汙吏。自己先貪了，還查誰？”

隨從不敢再說了。

船過揚州的時候，他站在船頭，往岸上看了一眼。

碼頭上人來人往，挑擔子的、扛貨的、接人的，熱鬧得很。

他想起薑沅在揚州開的分號，還有她做的燙乾絲和蟹黃湯包。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船艙。

船過淮安，他又想起薑沅說過淮安的茶饊特別好吃，細細的，脆脆的，用茶泡著吃。

他讓隨從去買了一包，嘗了嘗，確實好吃。

薑沅說，這個東西可以做成方便食品，帶到運河上去賣。

他笑了笑，把剩下的半包收好。

船過高郵，他又想起薑沅說過高郵的鹹鴨蛋特別好，蛋黃紅得流油。

他又讓隨從去買了一筐。

船到通州，換馬車進京。

陸文修坐在車裏，掀開車簾，看著窗外的景色。

長安的街道還是那麼寬，兩邊的鋪子還是那麼多，可他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

……

第二天一早，陸文修進宮述職。

紫宸殿冷冷清清，龍椅擺在上頭，趙珩還沒來。

陸文修站在下麵，等了很久，殿後傳來腳步聲。

趙珩走出來，穿著明黃的龍袍，麵容清瘦，眉宇間帶著倦意。

陸文修跪下行禮：“臣陸文修，叩見陛下。”

趙珩在龍椅上坐下，擺擺手：“起來吧。”

陸文修站起來，垂手站著。

趙珩看著他，問：“江南怎麼樣？”

陸文修說了江南風物、漕運民生、鹽商稅賦。

趙珩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說到一半，趙珩忽然問：“那個薑記分號，還好嗎？”

陸文修不動聲色道：“生意很好。薑掌櫃的手藝在江南也吃得開。”

趙珩點點頭，沒再問了。

陸文修繼續說江南的事，可他的心裏，一直在想剛才那句話。

陛下為什麼要問薑記？是隨口一問，還是……

他不敢多想。

述職完畢，趙珩說：“你辛苦了，回去歇著吧。”

陸文修跪安，退出紫宸殿。

走到殿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趙珩坐在龍椅上，按著眉心，不知道在想什麼。

陸文修剛出宮，就收到了李景山的信。

信封上的字筆走龍蛇，一看就是那小子寫的。

他拆開信，看了起來。

信寫得密密麻麻，洋洋灑灑幾千字，寫的都是他在任上見到的美食。

開頭寫的是他那邊的一種麵，叫羊肉燴麵，麵寬得像褲帶，湯濃得像奶，羊肉燉得酥爛，一碗下去，渾身冒汗。

他寫著寫著，自己都饞了，說比薑記的麵也不差。

陸文修看到這裏，笑了。

這小子，什麼都要跟薑記比。

接著寫他那邊的一種餅，叫芝麻燒餅，外頭酥，裏頭軟，芝麻多得往下掉。

他說他每天早上吃兩個，配一碗羊肉湯，美得很。

又寫他那邊的一種點心，叫蜜三刀，甜得齁嗓子，可他愛吃。

他說他給他娘寄了一包，娘吃了半個月，胖了三斤

信的最後，他寫了很長一段。

說他在任上學會了做幾道菜，等回京了要做給薑掌櫃嘗嘗。

他最近在看一本食譜，是前朝的，裏頭有幾道菜的做法特別有意思。

他還夢見薑記的炸醬麵了，醒來口水流了一枕頭。

最後一句，纔是重點中的重點。

他問——

薑掌櫃有沒有提起我？

陸文修看著那句話，拿起筆，回了一封信。

信很短：她忙著開分號，沒空提你。好好當你的官，別整天想這些沒用的。

寫完，他把信封好，讓人送出去。

……

下午，陸文修去了薑記老店。

店還老樣子，門口掛著紅燈籠，招牌擦得鋥亮。

門口排著隊，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劉小虎從裏頭跑出來，看見他，連忙喊。

“陸大人！您回來了！”

陸文修點點頭。

劉小虎趕緊往裏請，一邊走一邊喊：“秀兒姐，陸大人來了！”

鄭秀兒從灶間探出頭，手裏還提著一把菜刀。

看見陸文修，她笑了。

“陸大人，您可算來了！好久沒見您了！”

陸文修也笑了。

“好久不見。”

店裏坐滿了人。周氏站在櫃枱後頭，正在收錢。

她看見陸文修，笑了。

“陸大人，您來了！快坐快坐！”

陸文修在靠裡的桌子坐下。

劉小虎跑過來，問：“陸大人，您吃點什麼？”

陸文修說：“清湯麵，加一個荷包蛋。”

劉小虎應了一聲，跑進灶間。

麵很快端上來了。陸文修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麵，送進嘴裏。

麵爽滑，筋道，有嚼頭。湯鮮美，清淡，不膩。

荷包蛋煎得剛好，蛋黃還是溏心的。

他慢慢吃著，一口一口。

吃著吃著，他忽然覺得，這味道真好。

不讓人驚艷，卻讓人踏實。

劉小虎湊過來，問：“陸大人，麵還行吧？”

陸文修點點頭：“行。”

劉小虎咧嘴笑了。

“掌櫃的走之前，把麵食的方子都教給我們了。我現在做的麵，掌櫃的吃了都說好。”

鄭秀兒在旁邊白了他一眼。

“說你胖你還喘上了。”

劉小虎嘿嘿笑。

陸文修看著他們，問：“店裏忙得過來嗎？”

劉小虎說：“忙！天天忙！早上開門就有人排隊，一直忙到晚上打烊。”

鄭秀兒說：“忙是忙，可高興。掌櫃的把店交給咱們，咱們不能給她丟臉。”

陸文修點點頭。

他想起薑沅在杭州開分號，在揚州開分號，在蘇州重開採芝齋。

她越走越遠，可這個店，這些人，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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