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130章

阿秀眼睛亮了。

“真的？”

薑沅點點頭。

石頭在旁邊咧嘴笑。

“阿秀，你成大師傅了！”

阿秀臉紅了，低下頭。

就在這時，門口來了一個中年男人，四十來歲，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抬著一塊匾。

那人站在門口，往店裏看了一眼，然後走進來。

阿秀迎上去。

“客官，您要點什麼？”

那人沒理她，四處打量著店裏的陳設。

“這店，是你們開的？”

阿秀說：“是。”

那人笑了笑，那笑容有點怪。

“老掌櫃的店，你們開起來了？”

阿秀點點頭。

那人朝身後揮揮手。

兩個小廝把匾抬進來，放在地上。

匾上蓋著紅綢，看不清寫的什麼。

那人說：“這是我送你們的賀禮。”

阿秀愣住了。

“這……這怎麼好意思……”

那人笑了笑。

“開啟看看。”

阿秀揭開紅綢。

匾上寫著四個字——

傳承有序。

阿秀看著那四個字，眼眶又紅了。

“傳承有序……老掌櫃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那人忽然笑了。

那笑聲，聽著有點刺耳。

“老掌櫃要是能看到，確實挺好。可惜，他看不到。”

阿秀抬起頭，看著他。

那人臉上的笑，收了。

“我是老掌櫃的兒子。這店，該我繼承。”

……

阿秀愣住了。

“你……你說什麼？”

那人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抖開，在她麵前晃了晃。

“這是老掌櫃的遺書，上頭寫得清清楚楚，采芝齋歸我。”

阿秀看著那張紙，腦子一片空白。

石頭從旁邊衝過來。

“你放屁！老掌櫃什麼時候有兒子了？”

那人冷笑。

“怎麼沒有？我娘是他年輕時候相好的，後來分了，我娘帶著我回了老家。老掌櫃一輩子沒娶，可他有我這個兒子。”

石頭漲紅了臉。

“你胡說！”

那人把遺書往他麵前一遞。

“看清楚，這是老掌櫃的筆跡！”

石頭低頭看，那字歪歪扭扭的，跟老掌櫃的字有點像，可又有哪裏不對。

他說不上來。

阿秀站在那兒，手在發抖。

小雀兒躲在櫃枱後頭，不敢出聲。

店裏的客人圍過來，竊竊私語。

“老掌櫃有兒子？”

“從來沒聽說過啊……”

“這遺書是真的假的？”

那人得意洋洋地站著。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灶間傳出來。

“老掌櫃臨終前，我在場。”

薑沅走出來，站在那人麵前。

那人看見薑沅，愣了一下。

“你誰啊？”

薑沅說：“老掌櫃傳手藝的人。”

那人上下打量她一眼。

“傳手藝？他憑什麼傳給你？”

薑沅說：“他無兒無女，手藝不傳給我，傳給誰？”

那人的臉色變了。

“誰說他沒有兒女？我就是他兒子！”

薑沅看著他。

“老掌櫃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了很多話。他說他這輩子，最遺憾的就是沒有後人。他說采芝齋這點東西，傳給我，他放心。”

那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薑沅指了指他手裏的遺書。

“那東西，能給我看看嗎？”

那人猶豫了一下，還是遞了過來。

薑沅接過，看了看。

字跡確實有點像，可仔細看，能看出破綻。

老掌櫃寫字，撇捺有力，收筆穩重。

這上頭，撇是飄的，捺是虛的。

還有日期。

這遺書上寫的日期，是三個月前。

薑沅笑了笑。

“老掌櫃三個月前還下不了床，手抖得拿不住筆。這遺書，是他什麼時候寫的？”

那人的臉色變了。

薑沅把遺書還給他。

“你走吧。”

那人攥著遺書，臉漲得通紅。

“你等著！這事沒完！”

他帶著兩個小廝，灰溜溜走了。

人走了，店裏的客人也散了。

阿秀站在櫃枱後頭，一動不動。

石頭走過去。

“阿秀……”

阿秀忽然哭了。

她蹲下來，抱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石頭慌了。

“阿秀，你咋了？那人胡說八道的，你別信他！”

阿秀搖搖頭，哭得說不出話。

小雀兒從櫃枱後頭鑽出來，蹲在阿秀旁邊，輕輕拍著她的背。

“阿秀姐姐，別哭了……”

阿秀抬起頭，看著她。

小雀兒的眼裏滿是擔心。

阿秀忽然覺得，自己昨天那樣對她，有點過分。

她擦了擦眼淚，站起來。

“我沒事。”

她看著薑沅。

“掌櫃的，那人……他會不會再來？”

薑沅說：“會。”

阿秀愣住了。

薑沅說：“他既然來了，就不會善罷甘休。”

她走到櫃枱前，拿起一塊棗泥麻餅，咬了一口。

“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

晚上，采芝齋關了門。

阿秀坐在灶間裏，對著案板發獃。

小雀兒在旁邊擇菜，時不時看她一眼。

石頭坐在門檻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薑沅從後院出來，端著一碗湯。

她走到阿秀旁邊，把湯放在她麵前。

“喝點。”

阿秀低頭看，是一碗清湯，飄著幾片蔥花。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湯是熱的，從嘴裏暖到心裏。

她喝完，放下碗。

“掌櫃的，我怕。”

薑沅看著她。

“怕什麼？”

阿秀說：“怕那店被人搶走。這是老掌櫃的心血，我不想讓它毀在我們手裏。”

薑沅沉默了一會兒。

“阿秀，你知道老掌櫃為什麼把方子傳給我嗎？”

薑沅說：“手藝這東西，誰有本事誰繼承。那人的遺書是假的，搶不走我們的東西。”

阿秀眼眶又紅了。

“掌櫃的……”

薑沅拍拍她的肩膀。

“睡吧。明天還要開門。”

……

石頭坐在門檻上，看著月亮。

小雀兒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石頭哥，你想什麼呢？”

石頭說：“想那個私生子的事。”

小雀兒說：“會沒事的。”

石頭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小雀兒說：“因為薑掌櫃在啊。”

石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說得對。”

小雀兒也笑了。

兩人坐在那兒，繼續看月亮。

……

第二天一早，采芝齋的灶間裏，阿秀在做定勝糕，小雀兒在旁邊洗菜。

阿秀看了小雀兒一眼。

“洗完了？”

小雀兒點點頭。

阿秀吩咐：“那把地掃了。”

小雀兒拿起掃帚，開始掃地。

阿秀又看了她一眼。

石頭從外麵回來，手裏捧著一包剛買的鬆子糖。

“阿秀，小雀兒，給你們買的！”

他跑進灶間，把鬆子糖放在案板上。

阿秀看了一眼，沒說話。

小雀兒放下掃帚，湊過來。

“石頭哥，這是什麼？”

石頭說：“鬆子糖。蘇州特產，可好吃了。”

小雀兒拿起一顆，放進嘴裏。

“好甜！”

石頭笑了。

“甜吧？慢慢吃，還有呢。”

阿秀在旁邊，手裏的動作重了一點。

“小雀兒，地還沒掃完。”

小雀兒趕緊放下糖，拿起掃帚繼續掃。

石頭看著阿秀，撓撓頭。

“阿秀，你也吃啊。”

阿秀說：“不吃。”

石頭愣了一下。

“怎麼了？”

阿秀沒說話，繼續做定勝糕。

下午，客人少了，阿秀讓小雀兒幫忙把點心裝盒。

小雀兒第一次裝盒，動作慢，裝得也不太整齊。阿秀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

“你怎麼這麼慢？裝個盒都裝不好？”

小雀兒愣住了，手裏的點心差點掉在地上。

“我、我……”

阿秀說：“我什麼我？你來店裏好幾天了，什麼都不會。洗菜洗得慢，掃地掃得慢，裝盒也裝得慢。你是不是故意的？”

小雀兒的眼眶紅了。

“阿秀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阿秀說：“不是故意的？那你倒是快點啊！”

小雀兒的眼淚掉下來了。

石頭從外麵跑進來。

“怎麼了？怎麼了？”

他看見小雀兒在哭，趕緊過去。

“小雀兒，別哭，別哭……”

他掏出帕子，遞給她。

小雀兒接過帕子，擦了擦眼淚，可眼淚還是止不住。

阿秀在旁邊看著，心裏更氣了。

她把手裏的模具往案板上一放，轉身就走。

石頭愣住了。

“阿秀！”

阿秀沒回頭。

薑沅站在灶間門口，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她沒說話，隻是看著。

阿秀跑回後院，小雀兒還在哭，石頭在旁邊手足無措。

過了一會兒，薑沅走過去。

“石頭，去把阿秀叫來。”

石頭點點頭，跑向後院。

薑沅在案板邊坐下，拿起一塊鬆子糖，放進嘴裏。

鬆子糖是琥珀色的，透明透亮，裏頭嵌著鬆子仁。

咬一口，脆，甜，鬆子香。

她慢慢嚼著。

阿秀跟著石頭回來了，低著頭，不說話。

小雀兒站在旁邊，還在抽泣。

薑沅吃完那顆糖，抬起頭。

“都坐下。”

三個人在案板邊坐下。

薑沅看著他們，問。

“你們是來學手藝的，還是來爭男人的？”

阿秀愣住了。

小雀兒也愣住了。

石頭撓撓頭，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阿秀的臉紅了。

“掌櫃的，我……”

薑沅擺擺手。

“不用解釋。我都看見了。”

她看著阿秀。

“阿秀，你跟石頭認識得早，一起從長安到杭州，再到揚州、蘇州。你們是夥伴，是搭檔。”

阿秀點點頭。

薑沅又看著小雀兒。

“小雀兒，你剛來，什麼都不懂。石頭對你好，是因為他心善，不是因為你有什麼特別。”

小雀兒低下頭。

薑沅說：“你們兩個，心裏想什麼，我都知道。可你們想過沒有，石頭怎麼想？”

石頭撓撓頭。

“掌櫃的，我……”

薑沅說：“你閉嘴。”

石頭趕緊閉上嘴。

薑沅看著阿秀和小雀兒。

“手藝是自己的，人心也是自己的。你們想爭，可以。可爭之前，先問問自己，值不值得。”

阿秀低著頭，不說話。

小雀兒也低著頭，不說話。

薑沅站起來。

“自己想。想明白了，明天繼續幹活。想不明白，也別做了。”

她走了。

……

晚上，石頭一個人坐在門檻上，看著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蘇州的河上，波光粼粼。

他不知道今天是怎麼回事。

阿秀生氣了，小雀兒哭了，掌櫃的說了那些話。

他什麼也沒做錯啊。

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他撓撓頭，想不明白。

小雀兒從後院裏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石頭哥。”

石頭看著她。

“你怎麼出來了？”

小雀兒說：“睡不著。”

石頭說：“我也睡不著。”

兩人坐了一會兒。

小雀兒忽然問。

“石頭哥，你是不是喜歡阿秀姐姐？”

石頭愣住了。

“啥？”

小雀兒說：“我看得出來。你看她的眼神，跟看我不一樣。”

石頭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雀兒笑了笑。

“其實我也看得出來，阿秀姐姐喜歡你。她今天生氣，是對我好。”

石頭更懵了。

“她對你好，為什麼生氣？”

小雀兒說：“因為你對我好，她不高興。”

石頭撓撓頭。

“這什麼道理？”

小雀兒笑了，笑得很輕。

“你不懂就算了。”

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

“我回去了。你也早點睡。”

她走了。

石頭坐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

他好像有點明白，又好像什麼都不明白。

……

阿秀一個人坐在灶間裏。

定勝糕還擺在案板上，一個一個，圓圓的。可她看著那些糕，心裏亂得很。

她想起掌櫃的話。

“你們是來學手藝的，還是來爭男人的？”

她沒想過要爭。

她隻是……

隻是什麼？

她自己也說不清。

她想起和石頭的第一次見麵。

那時候她一個人撐著小攤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石頭傻乎乎地蹲在門口，看她做定勝糕，一看就是一上午。

後來他天天來。

買糕，學藝，幫忙。

慢慢地，她習慣了他在身邊。

可現在……

她想起小雀兒。

那個瘦瘦小小的姑娘，奶奶剛走，一個人孤苦伶仃的。

她應該對她好一點。

可一看見石頭對她好，她心裏就不舒服。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她把頭埋進胳膊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哭了很久，她抬起頭，擦乾眼淚。

她想起掌櫃說的話。

“手藝是自己的，人心也是自己的。想明白了，就好了。”

她還沒想明白。

可她不想再哭了。

……

半夜，采芝齋的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咚咚咚。

石頭第一個驚醒，跑出去開門。

門開啟，一個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薑掌櫃！我錯了！求你收我為徒！”

石頭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藉著月光，他看清了那人的臉。

竟然是沈玉樓。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