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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這幾天不對勁。
早上開門，他站在櫃枱後頭，眼睛直愣愣的，算賬算錯了好幾回。
客人催他，他纔回過神來，連連道歉。
中午吃飯，他端著碗發愣，筷子舉在半空，半天不動。
阿秀叫他，他才啊一聲，低頭扒飯。
下午，他又溜出去了。
阿秀看著他的背影，小聲跟薑沅說。
“掌櫃的，石頭哥這幾天怎麼了？”
薑沅正在切菜。
“不知道。”
阿秀說：“他天天往外跑，回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
薑沅手裏的刀停了一下。
“紅紅的？”
阿秀點點頭。
薑沅沉默了一會兒，放下刀，擦了擦手。
“我去看看。”
薑沅找到那條巷子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她走到那扇門前，掀開布簾，走進去。
裏頭黑漆漆的，隻有一盞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
石頭蹲在案板旁邊，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掌櫃的……”
他的聲音啞啞的。
薑沅走過去，看見案板後頭躺著一個人。
是那個老婆婆。
她躺在床上，蓋著一床薄薄的被子，臉色蠟黃，眼睛閉著。
薑沅蹲下來，輕輕叫了一聲。
“老人家？”
老婆婆睜開眼睛。
她看不見，可她知道是誰來了。
“是……薑掌櫃？”
薑沅說：“是我。”
老婆婆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您……您來了……好……”
她伸出手，摸索著。
薑沅握住她的手。
老婆婆的手很瘦，骨節凸出，麵板薄得像紙。
“薑掌櫃……我……我不行了……”
薑沅說：“老人家，您別這麼說。”
老婆婆搖搖頭。
“我自己知道……六十年了……該走了……”
她喘了口氣，聲音斷斷續續的。
“這後生……石頭……是個好孩子……我把雪餃的方子……傳給他了……”
薑沅點點頭。
“我知道。他跟我說了。”
老婆婆笑了。
“好……好……”
她頓了頓，又說。
“薑掌櫃……我還有一件事……求您……”
薑沅說：“您說。”
老婆婆的手攥緊了。
“我有個孫女……叫小雀兒……今年十四……爹孃都沒了……就剩我一個……”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
“我走了……她就……就一個人了……”
薑沅沉默了一會兒。
“老人家，您想讓我收留她？”
老婆婆點點頭。
“求您……收下她……她什麼都能幹……不白吃飯……”
薑沅看著她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滿臉的皺紋，瘦得隻剩骨頭的手。
她點點頭。
“好。我收下。”
老婆婆的眼淚流下來了。
“謝謝……謝謝您……”
她鬆開手，朝旁邊摸索。
“小雀兒……小雀兒……”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角落裏站起來，走過來。
是個十四五歲的姑娘，瘦瘦的，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裳。
她長得不算好看，臉上有一些小雀斑，可眼睛又大又亮。
她蹲下來，握住老婆婆的手。
“奶奶……”
老婆婆摸著她的臉。
“小雀兒……往後……你就跟著薑掌櫃……好好聽話……好好乾活……”
小雀兒點點頭，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奶奶，我知道……”
老婆婆笑了。
“乖……乖……”
她轉過頭，對著薑沅的方向。
“薑掌櫃……謝謝您……”
薑沅說：“老人家，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她。”
老婆婆點點頭，閉上眼睛。
她的手，慢慢鬆開了。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滅了。
屋裏黑下來，隻有月光從門縫裏漏進來。
石頭蹲在那兒，一動不動。
小雀兒跪在床邊，握著老婆婆的手，眼淚一直流，可沒出聲。
薑沅站起來，走到門口。
她站在那兒，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揚州的屋頂上。
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轉身，走回去。
“石頭，去棺材鋪。”
石頭抬起頭。
“掌櫃的……”
薑沅說：“送老人家最後一程。”
……
老婆婆的葬禮很簡單。
薑沅出錢買了棺材，僱人抬到城外埋了。
沒有和尚念經，沒有親戚哭喪，隻有石頭和小雀兒跪在墳前，燒了一遝紙錢。
紙錢燒完了，灰燼飄起來，落得到處都是。
小雀兒跪在那兒，一直沒動。
石頭在旁邊，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薑沅站在遠處，看著他們。
風吹過來，帶著田野裡的泥土氣息。
她想起老婆婆做的雪餃。
外皮酥脆，芝麻糖餡裡加了桂花和陳皮，甜而不膩，帶著一股清香。
那樣的手藝，傳了六十年。
現在傳給了石頭。
她走過去，在小雀兒旁邊蹲下。
“小雀兒。”
小雀兒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紅紅的，腫得像核桃。
薑沅說：“跟奶奶告個別。以後，跟我走。”
小雀兒點點頭，對著墳頭磕了三個頭。
“奶奶，我走了。您放心。”
她站起來，跟在薑沅身後。
石頭也站起來，三個人往回走。
……
回到分號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阿秀正在灶間裏做定勝糕，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她看見薑沅，看見石頭，然後看見石頭身後那個瘦小的姑娘。
她的手一抖，模具差點掉在地上。
“掌、掌櫃的，這是……”
薑沅說：“老婆婆的孫女，叫小雀兒。以後就在店裏了。”
阿秀愣住了。
小雀兒怯生生地看著她，小聲叫了一句。
“阿秀姐姐。”
阿秀“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做糕。
手裏的動作，比剛才重了一點。
石頭撓撓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阿秀，小雀兒跟你打招呼呢。”
阿秀頭也不抬。
“聽見了。”
石頭還想說什麼，薑沅拉了他一下。
“讓小雀兒先去歇著。明天再安排。”
小雀兒點點頭，跟著薑沅往後院走。
走到後院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阿秀還在做定勝糕，一下一下，重重的。
……
晚上，阿秀一個人在灶間裏收拾。
定勝糕做好了，擺在案板上，一個一個，圓圓的。
可她看著那些糕，心裏亂得很。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那個小雀兒，看著挺可憐的。
奶奶剛走，一個人孤苦伶仃的。她應該對她好一點。
可她就是……
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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