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121章

薑沅繼續說。

“北方的麵食，南方人沒吃過。南方的點心，北方人沒見過。要是能把南北的食材和菜式打通，兩邊的人都能吃到新鮮的東西。”

她指著運河上的一個小點。

“比如這個地方，可以在驛站裡設個廚房。北上的船到了，在這兒歇一晚，能吃上南方的熱乎飯。南下的船到了，也能吃上北方的熱乎麵。”

裴清遠聽得入了神。

“那保鮮呢？蒓菜從杭州運到長安，半個月就爛了。”

薑沅說：“用冰。冬天存冰，夏天用。再就是做成半成品。蒓菜可以曬乾，茶葉可以炒好密封，魚可以醃了，肉可以熏了。到了地方，再加工。”

她頓了頓，又說。

“還有酒。紹興的酒，長安的酒，可以互換。酒不怕放，越放越香。”

裴清遠看著她，眼神越來越深。

“薑掌櫃，你這腦子裏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薑沅笑容淡淡的，像湖麵上的雨絲。

“裝的是我想過的日子。”

裴清遠低下頭，繼續看那張圖紙。

他忽然發現，圖紙上除了那些地名和標記，還有一些小小的字。

長安那邊寫著：羊肉、麵粉、冬筍、大棗、核桃。

洛陽那邊寫著：乾絲、牡丹餅、銀條。

揚州那邊寫著：燙乾絲、蟹黃湯包、千層油糕。

蘇州那邊寫著：鬆子糖、棗泥麻餅、玫瑰酥糖。

杭州這邊寫著：蒓菜、龍井、藕帶、螃蟹、桂花。

每一筆，都寫得認認真真。

他抬起頭，看著薑沅。

“你畫這個，畫了多久？”

薑沅想了想。

“從長安回來之後，斷斷續續畫的。有時候想到什麼，就添上一筆。”

裴清遠問：“你想了很久了？”

薑沅點點頭。

“從開分號那天就在想。後來去了采芝齋，看了老掌櫃的方子，想得更多了。”

她看著湖麵上的雨絲，聲音輕輕的。

“我想讓南北的人都吃上對方的好東西。北方的羊肉，南方人沒見過。南方的螃蟹，北方人沒吃過。

要是能打通這條道，兩邊的人都能嘗到不一樣的滋味。”

裴清遠聽著，沒有說話。

他想起第一次見薑沅的時候。

那時候她的沅舍剛開，他以為她隻是個手藝好的廚子。

後來看著她做菜，對付鬆鶴樓，收服張老，拿下美食大會。

現在她又拿出這樣一張圖。

他忽然覺得，他從來就沒看懂過薑沅。

裴清遠沉默很久，忽然笑了，釋然又敬佩。

他抬起頭，看著薑沅。

“好。我幫你。”

他指著圖紙上的幾個點。

“運河這一段的貨棧，我有熟人。揚州、蘇州、杭州，都有裴家的生意。你要設驛站，我可以幫你牽線。”

他又指著“保鮮”那兩個字。

“存冰的事，我可以去問。杭州城裏有專門存冰的冰窖，我去打聽打聽價錢。”

最後指著“分號”那兩個字。

“杭州的分號已經開了。下一家，你想開在哪兒？揚州？蘇州？”

薑沅看著他，笑容裡有感謝。

“裴公子，你這樣，我都不好意思了。”

裴清遠搖搖頭。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幫我保住了茶莊，我幫你開商道。一報還一報。”

他頓了頓，又說。

“再說了，這商道要是開成了，對裴家的生意也有好處。南北的茶葉能互通，南邊的茶往北運，北邊的茶往南運，兩邊都能賺錢。”

薑沅點點頭。

“那咱們就說定了。”

裴清遠說：“說定了。”

兩人站在船頭，看著湖麵上的雨。

雨漸漸小了，停了。

太陽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西湖上，金光閃閃。

薑沅把圖紙收好，放回袖子裏。

裴清遠撐開傘，準備下船。

他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回過頭，看著薑沅。

“薑掌櫃。”

薑沅看著他。

裴清遠說：“你想過的日子，一定能過上。”

薑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借你吉言。”

裴清遠點點頭，下了船，撐著傘，慢慢走了。

薑沅站在船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柳樹後麵。

風吹過來，帶著桂花香。

她抬起頭，看著天邊的雲。

天晴了。

……

傍晚，薑沅回到分號。

石頭正在櫃枱後頭算賬，看見她進來，抬起頭。

“掌櫃的，您回來了！”

薑沅點點頭。

阿秀從灶間探出頭，端著一碟綠豆糕出來。

“薑掌櫃，嘗嘗這個，新做的。”

薑沅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糕還是那麼甜，綠豆的香在嘴裏化開。

她點點頭。

“好吃。”

阿秀笑了，眼睛彎彎的。

石頭湊過來，也拿了一塊，咬一大口。

“阿秀做的糕，越來越對我胃口了！”

阿秀臉紅了，瞪了他一眼。

“吃你的。”

石頭嘿嘿笑，繼續吃。

……

千裡之外的長安，紫宸殿裏，燈還亮著。

趙珩坐在禦案後，批著摺子。

福安端著一碗麪進來，輕輕放在桌上。

“陛下，麵買回來了。”

趙珩點點頭，放下筆，端起碗。

麵是清湯麵，細如髮絲，蔥花碧綠，幾滴香油。

他一口一口吃著，吃得很慢。

福安在旁邊站著，不敢說話。

一碗麪吃完了，趙珩放下碗，看著窗外。

窗外是長安的夜空，星星點點。

他忽然問。

“杭州那邊，有訊息嗎？”

福安愣了一下，然後說。

“有。薑掌櫃贏了美食大會，分號開張了，生意很好。”

趙珩點點頭，沒再說話。

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自由，她如今有了，能否比從前，更開心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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