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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豆糕熱騰騰的，還帶著她的體溫。
石頭抬起頭，看著她。
阿秀把糕塞到他手裏。
“嘗嘗。”
石頭接過糕，咬了一口。
糕是甜的，軟軟的，紅豆的香在嘴裏化開。他嚼著嚼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阿秀看著他，輕輕說。
“我剛開始也這樣。”
石頭吸了吸鼻子。
“你……你什麼時候？”
阿秀說：“我娘剛走的時候，我一個人撐鋪子。第一天，定勝糕蒸糊了，客人罵我，我也哭了。”
石頭看著她。
“那後來呢？”
阿秀想了想。
“後來習慣了。哭也沒用，還得做。”
石頭低下頭，又咬了一口糕。
“你那時候哭沒？”
阿秀點點頭。
“哭了。”
石頭問：“哭了幾回？”
阿秀說：“好幾回。”
石頭說：“那我比你少，我就哭這一回。”
阿秀笑了。
笑容淡淡軟軟，像月光照在水麵上。
石頭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裏沒那麼難受了。
……
薑沅站在灶間門口，看著門檻上的兩個人。
石頭吃著糕，阿秀坐在旁邊，月光照在他們身上。
她笑了笑，轉身回去，繼續洗碗。
鍋裡的湯還熱著，灶台上的火還亮著。
她洗著洗著，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剛到皇宮的時候。
那時候也難。
什麼都得小心翼翼。
可一步一步，走過來了。
她笑了笑，把最後一個碗放進櫃子裏，擦了擦手，走出去。
石頭看見她，趕緊站起來。
“掌櫃的，我……”
薑沅擺擺手。
“別說了。回去睡覺，明天繼續。”
石頭愣住了。
“明天……明天還讓我上？”
薑沅看著他。
“怎麼，不想？”
石頭趕緊搖頭。
“想！想！”
薑沅笑了。
“那就回去睡覺。”
石頭點點頭，把最後一口紅豆糕塞進嘴裏，跑了。
阿秀也站起來，朝薑沅點點頭，走了。
薑沅站在院子裏，看著月亮。
月亮很亮，很圓，這樣的日子，很好。
……
第二天一早，石頭又站在了櫃枱後頭。
他還是穿著那件新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阿秀在旁邊準備點心，篩粉、炒豆沙、刷模具，動作還是那麼快那麼穩。
薑沅在灶間裏煮麵，一碗接一碗。
客人又來了。
石頭深吸一口氣，拿起筆。
“炸醬麵，三文，清湯麵兩文，定勝糕兩塊六文，紅豆糕兩塊八文……”
他算著，寫著，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客人走了又來，來了又走。
石頭忙得滿頭大汗，可手裏的筆，沒再抖。
阿秀偶爾看他一眼，嘴角帶著笑。
薑沅在灶間裏，聽著外麵的動靜，也笑了。
晚上打烊，石頭又坐在門檻上。
這回他沒哭。
阿秀端著一碟紅豆糕過來，遞給他一塊。
石頭接過來，咬一口。
比昨天更甜了。
他嚼著嚼著，忽然問。
“阿秀，你說我能不能當好這個二掌櫃？”
阿秀想了想，說。
“能。”
石頭看著她。
“真的？”
阿秀點點頭。
“真的。”
石頭咧嘴笑了。
……
杭州分號開張半個月，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早上賣麵，中午賣飯，晚上賣船宴。從開門到打烊，客人沒斷過。
石頭當上了真正的二掌櫃。
他站在櫃枱後頭，手裏拿著賬本，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有時候客人多，他也能一邊收錢一邊招呼，忙而不亂。
薑沅有時候從灶間出來，看見他那副樣子，就忍不住笑。
這小子，真長大了。
阿秀的點心也越做越好。
定勝糕、紅豆糕、桂花糕、鬆子糖、棗泥麻餅……
采芝齋的方子，她一樣一樣學著做。
開始做得慢，後來快了。開始味道差一點，後來越來越好。
薑沅嘗過她做的棗泥麻餅，點點頭。
“比采芝齋的也不差了。”
阿秀紅了臉，低下頭，嘴角翹得高高的。
石頭在旁邊湊過來，拿起一塊就咬。
“好吃！阿秀你手藝越來越好了！”
阿秀臉更紅了。
薑沅看著他們，笑了笑，轉身回了灶間。
……
這天下午，天陰了。
細細的雨絲飄下來，落在西湖上，激起一圈一圈漣漪。
遠處的山朦朦朧朧，近處的柳綠得發亮，幾隻水鳥躲在荷葉底下，一動不動。
薑沅站在船頭，看著湖麵上的雨。
船宴的客人剛走，她一個人在船上收拾。
灶台擦乾淨了，碗筷洗好了，案板收拾整齊了。
她站在船頭，吹著風，看著雨，覺得心裏很靜。
裴清遠撐著傘，站在岸邊，朝她招手。
薑沅把船劃過去，讓他上來。
裴清遠上了船，收了傘，在她旁邊站著。
兩人都沒說話，就那麼看著湖麵上的雨。
過了很久，裴清遠開口。
“薑掌櫃。”
薑沅轉過頭，看著他。
裴清遠也看著她，目光裡有一點複雜。
“你還記得嗎？你來杭州之前，我問過你一次。”
薑沅點點頭。
“茶食雅集那次？”
裴清遠說：“對。我問你，等這邊的事了了，你可願留下來。”
薑沅沒有說話。
裴清遠又說：“後來你回了長安，走之前我又問過一次。”
薑沅點點頭。
“西湖邊那次。”
裴清遠說：“對。你還是沒回答。”
他頓了頓，看著薑沅。
“現在，我再問一次。”
他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雨絲的濕潤。
“薑掌櫃，留下嗎？”
薑沅看著他，從袖子裏拿出一樣東西。
是一張圖紙，畫得很細。
上麵畫著一條長長的線，那是運河。
線的兩邊標著一個個小點，長安、洛陽、揚州、蘇州、杭州……
一個個地名，寫得清清楚楚。
每個地名旁邊，還畫著一個小小的標記。
裴清遠愣住了。
“這是……”
薑沅指著圖紙，一點一點解釋。
“長安，是起點。咱們的羊肉、麵粉、冬筍，可以從這兒往南運。”
她的手指沿著運河往下滑。
“洛陽，可以設個中轉站。揚州的乾絲，蘇州的點心，杭州的蒓菜、茶葉，都可以在這兒集散。”
手指停在杭州。
“杭州，是終點。也是另一個起點。南方的茶葉、蒓菜、藕帶、螃蟹，可以從這兒往北運。”
她抬起頭，看著裴清遠。
“沿途的這些點，都可以設驛站。驛站可以保鮮，可以加工，甚至可以開分號。”
裴清遠看著那張圖紙，半天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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