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112章

長安的早晨，又回來了。

薑沅爬起來，穿上衣裳，去灶間生火。

灶間裏，鄭秀兒已經在了。

她蹲在灶邊添柴，看見薑沅進來，抬起頭笑了笑。

“掌櫃的，您怎麼不多睡會兒？”

薑沅說：“睡不著。”

她走到案板前，看見上頭擺著一盤桂花糕。

淡黃色的小方塊，上頭撒著金黃的桂花，整整齊齊碼在盤子裏。

“這是？”

鄭秀兒說：“阿秀做的。石頭託人帶回來的，說是讓您嘗嘗。”

薑沅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糕體鬆軟，甜度剛好，桂花的香氣在嘴裏化開，帶著一點點糯米的韌勁。

她點點頭。

“阿秀手藝越來越好了。”

鄭秀兒湊過來，也拿了一塊，邊吃邊說：“掌櫃的，石頭是不是喜歡那個阿秀？”

薑沅看了她一眼。

鄭秀兒嘿嘿笑：“我從石頭信裡看出來的。”

薑沅笑了笑，沒說話。

年輕人那點事，讓他們自己折騰去。

吃完桂花糕，薑沅正準備去前頭看看，劉小虎跑了進來。

“掌櫃的，外頭有人找。”

薑沅問：“誰？”

劉小虎說：“不認識，一個老太太，穿著挺體麵的，說是您的故人。”

薑沅愣了一下，放下手裏的東西，往外走。

門口站著一個人。

穿著一身青色的冠服，頭上戴著冠子，手裏拄著柺杖。

薑沅看見她，愣住了。

“阿婆？”

老太太轉過頭，看見她，臉上綻開笑容。

“薑掌櫃，我來看看你。”

薑沅快步走過去，扶住她。

“阿婆，您怎麼來了？您這身……”

老太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笑了笑。

“這是皇上賞的孺人冠服。我平時捨不得穿，今兒特意穿上的。”

薑沅心裏忽然有點不安。

“阿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老太太搖搖頭。

“沒出事。我就是聽說薑記被人欺負了，想來幫幫忙。”

她拍了拍薑沅的手。

“薑掌櫃，你放心。有我在，他們不敢亂來。”

老太太讓鄰居扶著她，一步一步往東市走。

薑沅要跟著，老太太不讓。

“你忙你的。我一個人去就行。”

薑沅不放心。

老太太笑了。

“薑掌櫃，我這輩子沒出過什麼風頭。這回，你就依了我吧。”

她拄著柺杖，一步一步穩穩往前走。

東市街上，有家氣派的酒樓聚賢樓

三層樓，雕樑畫棟，門口掛著紅燈籠。

老闆姓錢，在這條街上開了十幾年，人脈廣，手段狠。

老太太走到聚賢樓門口，停下來。

她看了看那塊金字招牌，又看了看門口那兩尊石獅子。

然後她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了下來。

就那麼坐著。

一句話不說。

太陽漸漸升高了。

街上的人越來越多，來來往往，熱鬧得很。

有人看見老太太坐在那兒，好奇地看了一眼，又走了。

有人認出她身上那身冠服，愣了一下，多看幾眼。

有人小聲嘀咕：“這老太太誰啊？穿得這麼體麵，怎麼坐在地上？”

旁邊的人說：“不知道。看著像是有來頭的。”

老太太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腰板挺得直直的，手拄著柺杖，眼睛看著前方。

聚賢樓的夥計出來倒水，看見她，愣了一下。

“老太太，您找誰？”

老太太搖搖頭。

“不找誰。”

夥計撓撓頭，進去了。

過了一會兒，錢老闆出來了。

他站在門口，打量了老太太一眼，皺起眉頭。

“老太太，您這是做什麼？”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他。

“你是這酒樓的老闆？”

錢老闆點點頭。

老太太說：“我老婆子什麼都不懂，就知道薑記的姑娘是好人。”

錢老闆的臉色變了。

“您這是來給薑記出頭的？”

老太太搖搖頭。

“我不出頭。我就坐著。”

她看著錢老闆，目光平靜。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人越聚越多。

有人認出了老太太。

“這不是永安坊那個老太太嗎？皇上親封的孺人！”

“真的假的？”

“真的！我見過她！去年皇上封的，還賞了宅子！”

“嘖，孺人親自出馬，這是要給薑記撐腰啊？”

“那可不。聽說薑記的掌櫃對她可好了，跟親孫女似的。”

“那聚賢樓這回麻煩了……”

錢老闆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走到老太太麵前，壓低聲音說。

“老太太，您別在這兒坐著了。有什麼事，咱們進去說。”

老太太搖搖頭。

“我不進去。我就坐著。”

錢老闆急了。

“您這是何苦呢？我又沒得罪您……”

老太太看著他。

“你沒得罪我。可你得罪了薑記的姑娘。”

她頓了頓，又說。

“薑記的姑娘是好人。她給我做飯，給我送暖手爐，給我熬藥。我病了，她守在床邊。我孤單，她來陪著。我這輩子，沒遇見過這麼好的人。”

她的聲音不大，可週圍的人都能聽見。

“你欺負她，就是欺負我。”

錢老闆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太陽漸漸偏西了。

老太太還坐在那兒。

從早上坐到下午，從下午坐到傍晚。

有人給她送來一碗水，她接過來，喝了一口，道了謝，繼續坐著。

有人給她送來一張凳子，她搖搖頭，說坐枱階就行。

錢老闆進進出出好幾回，每次出來都看見她坐在那兒。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夥計小聲問：“掌櫃的，要不要找人把她弄走？”

錢老闆瞪了他一眼。

“弄走？她是皇上親封的孺人！你動她一下試試！”

夥計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夕陽西下，天邊染成了橙紅色。

老太太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投在聚賢樓的台階上。

她看著那個影子，忽然笑了笑。

她想起沅兒小時候。

沅兒也喜歡坐在門檻上，等她回家。

每次看見她回來，沅兒就會跑過來，撲進她懷裏。

“祖母，你回來啦！”

她就會抱起沅兒，親親她的小臉。

“回來啦。”

現在沅兒不在了。

可她遇見了另一個好姑娘。

她願意為那個姑娘做點什麼。

哪怕隻是坐著。

……

太陽落山了。

老太太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拄著柺杖，慢慢走了。

第二天一早，聚賢樓門口貼出了一張告示。

“暫停營業，裝修整頓。”

有人進去看了看，裏頭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有人去打聽，說是老闆連夜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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