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111章

天剛矇矇亮，薑沅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動靜。

麻雀在牆頭嘰嘰喳喳，隔壁院子的公雞打鳴，遠處傳來賣豆腐的吆喝聲，拖著長腔，一聲一聲。

她躺了一會兒，然後爬起來，穿上衣裳，去灶間生火。

劉小虎還在睡，鄭秀兒也沒起。

灶間裏就她一個人，她先燒了一鍋水。

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

她從缸裡舀出半盆麵粉，加水和麪。

麵要和得軟一些，醒一會兒，待會兒要做麵條。

麵和好了，蓋上濕布醒著，她又去院子裏，從菜地裡拔了幾棵青菜。

青菜是周氏種的，長得水靈靈的，葉子碧綠。

她蹲在地上，一棵一棵擇，去掉黃葉，掐掉老根，洗得乾乾淨淨。

鄭秀兒推門出來，看見她在擇菜，揉著眼睛湊過來。

“掌櫃的，您剛回來就起這麼早。”

薑沅點點頭：“嗯，做碗清湯麵。”

鄭秀兒蹲下來幫忙擇菜。

擇完菜，天已經大亮了。

薑沅把麵條擀好，切好，碼在案板上。

鍋裡的水開了，她把麵條下進去，用長筷子撥散。

麵條在沸水裏翻滾，漸漸變得透明。

她撈出麵條，過一遍涼水，瀝乾，裝碗。

澆上熱湯，撒上蔥花，幾滴香油。

鄭秀兒端著碗，吸了吸鼻子。

“掌櫃的，真香。”

薑沅點點頭，自己也端了一碗，慢慢吃著。

吃著吃著，她忽然問。

“我爹呢？”

鄭秀兒說：“在屋裏呢。這幾天一直沒睡好，天不亮就醒了，坐著發獃。”

薑沅放下碗，往後院走。

薑弘新坐在屋裏，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薑沅，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沅兒……”

薑沅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薑弘新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爹沒用，讓人欺負到家門口了。”

薑沅看著他。

他瘦了，也老了。

頭髮白了一大片，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眼睛裏全是血絲，一看就是好幾天沒睡好。

薑沅說：“爹，不怪你。”

薑弘新搖搖頭。

“怎麼能不怪我？你是爹的女兒，薑記是你的心血。爹眼睜睜看著人家往你身上潑髒水，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攥緊拳頭，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來。

“爹沒用。一輩子沒用。”

薑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爹，您不是沒用。您是太老實了。”

薑弘新抬起頭，看著她。

薑沅說：“老實人鬥不過壞人。可沒關係，我回來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薑弘新的肩膀。

“爹，您歇著。剩下的，我來。”

周氏還躺在床上。

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可還是蠟黃蠟黃的。

看見薑沅進來，她掙紮著想坐起來。

薑沅按住她。

“娘，您躺著。”

周氏拉著她的手，眼淚就下來了。

“沅兒，娘沒用……”

薑沅搖搖頭。

“娘，不怪你。”

周氏哭著說：“那些人太壞了，編瞎話編得跟真的似的。娘跟他們解釋，他們不聽。娘去官府告狀，官府說沒證據。娘急得嘴裏起了泡，飯都吃不下……”

薑沅聽著，輕輕拍了拍周氏的手。

“娘，您好好養病。剩下的，我來。”

周氏忽然攥緊了她的手。

“沅兒。”

薑沅看著她。

周氏擦了擦眼淚，眼神忽然變了。

變得認真，變得堅定。

“沅兒，這次讓娘來。”

薑沅愣住了。

周氏說：“娘這輩子，膽小怕事，什麼事都讓你扛著。可現在娘想明白了，你是孃的女兒，娘不能看著你被人欺負。”

她從床上坐起來，拉著薑沅的手。

“娘會做飯。雖然沒你做的好吃，可家常菜還是會的。

娘去一家一家拜訪老客戶，帶著咱們的食材，當場做給他們吃。

讓他們嘗嘗，咱們的食材到底有沒有問題。”

薑沅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氏又說：“你爹也去。讓他去菜市場，跟那些賣菜的、買菜的，一個一個解釋。

他嘴笨，可他說的是實話。實話總會有人聽。”

薑沅眼眶有點熱。

“娘……”

周氏擺擺手。

“別說了。娘是沒用，可娘是你娘。”

……

第二天一早，周氏就起來了。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還擦了薄薄一層粉。

薑沅看著她，有點不習慣。

“娘，您這是……”

周氏說：“去拜訪老客戶。第一站，城西的王家。老王頭在咱們這兒吃了三年麵，最信得過。”

她從灶間裏拿出一個籃子，裏頭裝著幾樣東西。

一塊五花肉，兩根冬筍，一把青菜，幾個雞蛋。

薑沅問：“娘，您要做啥？”

周氏說：“紅燒肉、清炒冬筍、蛋花湯。最簡單的菜，最能吃出食材的好壞。”

薑沅打算陪她去。

可週氏搖搖頭。

“不用。娘自己去。”

她提著籃子，出了門。

薑沅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那個背影，瘦瘦小小的，走得穩穩噹噹。

薑沅忽然覺得，這個背影，有點陌生。

又有點熟悉。

……

老王頭家在城西，是個小院子，門口種著兩棵棗樹。

周氏敲了敲門。

裏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誰啊？”

周氏說：“王大爺，是我，薑記的周氏。”

門開了。

老王頭站在門口，七十多歲的樣子，頭髮全白了，可精神還好。

他看見周氏，愣了一下。

“周家嫂子？你怎麼來了？”

周氏說：“王大爺，我來給您做頓飯。”

老王頭更愣了。

周氏說：“外頭有人說我們薑記的食材有問題。我帶了食材來，當著您的麵做。

您吃了，要是覺得有問題，我們認。要是沒問題，您幫我們說句話。”

老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進來吧。”

周氏進了廚房，繫上圍裙，開始忙活。

五花肉切成方塊，焯水去腥，入鍋加醬油、糖、薑片，小火慢燉。

冬筍剝殼，切成薄片，清炒一下，加點鹽，加點蒜末。

雞蛋打散，加點鹽，加點蔥花，沖入開水，蒸成蛋花湯。

一個時辰後，三道菜端上桌。

紅燒肉油亮亮的，肥肉顫顫巍巍，瘦肉酥爛。清炒冬筍脆嫩鮮甜，帶著冬筍特有的清香。蛋花湯黃白相間，蔥花碧綠，熱氣騰騰。

老王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爛不柴。醬香濃鬱，甜鹹適口。

他又夾了一筷子冬筍。脆嫩，鮮甜，滿嘴都是冬筍的清香。

最後喝了一口蛋花湯。滑嫩，鮮香，熱乎乎的，從嘴裏暖到心裏。

他放下筷子，看著周氏。

“周家嫂子，你這食材，哪兒買的？”

周氏說：“都是咱們薑記的。肉是城西老李家的，冬筍是老龐家的，雞蛋是城外莊子上收的。”

老王頭點點頭。

“沒問題。一點問題都沒有。”

他看著周氏，忽然笑了。

“外頭那些瞎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周氏的眼眶紅了。

……

薑弘新去了菜市場。

他站在菜市場門口，手裏拿著一遝紙，上頭寫著薑記的宣告。

見人就發，見人就解釋。

“老哥，您看看，這是咱們薑記的食材來源，都是正經渠道，沒問題的。”

“大嫂，您別聽那些瞎話，咱們薑記開了這麼久，什麼時候出過事？”

“小兄弟，您要是不信，來薑記吃一頓，我請客！”

有人接過紙，看了看，走了。

有人理都不理，扭頭就走。

有人冷嘲熱諷：“喲，薑掌櫃的爹親自出馬了？可惜啊，你閨女做的飯再好，食材有問題也不行。”

薑弘新漲紅了臉，可還是耐著性子解釋。

“我們食材沒問題，官府查過的……”

那人哼了一聲，走了。

薑弘新站在那兒，攥緊了手裏的紙。

他又發了一天。

嗓子啞了，腿也酸了，可他還站在那兒。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他天天來。

菜市場的人都認識他了。

有人開始接他的紙，有人開始停下來聽他說，有人甚至問他：“你家閨女啥時候回來？”

薑弘新說：“回來了！昨兒就回來了！”

那人點點頭：“那改天去嘗嘗。”

薑弘新笑了。

笑得眼眶都紅了。

……

老龐來的時候，薑沅正在灶間熬湯。

他提著一籃子冬筍，站在門口，笑著喊：“薑掌櫃！”

薑沅迎出去。

老龐把籃子遞給她。

“薑掌櫃，這是新出的冬筍，給您嘗嘗鮮。”

薑沅接過籃子，看了看。

冬筍一個個滾圓滾圓的，帶著泥，一看就是剛從地裡刨出來的。

她抬起頭，看著老龐。

“老龐，謝謝你。”

老龐擺擺手。

“謝啥。您薑掌櫃對我有恩，我老龐記著呢。”

他頓了頓，又說。

“外頭那些瞎話，我天天在茶館裏跟人解釋。我說，我老龐的冬筍，都賣給薑記。

薑記要是食材有問題，那我的冬筍也有問題。可我老龐賣了二十年冬筍，什麼時候出過事？”

薑沅看著他，心裏熱熱的。

“老龐，你……”

老龐又擺擺手。

“別說了。您回來就好。有您在，那些瞎話遲早會破。”

他轉身走了。

薑沅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瘦瘦的，有點駝，可很堅定。

……

下午，薑沅正在灶間忙活，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吵鬧聲。

她放下鍋鏟，擦了擦手，走出去。

門口圍了一堆人。

幾個地痞模樣的年輕人站在那兒，嘴裏不乾不淨的。

“薑記的黑店，食材有問題，還敢開門？”

“賠錢！賠錢！”

“關門！關門！”

鄭秀兒站在門口，手裏提著一把菜刀。

她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圓圓的，手裏的菜刀寒光湛湛。

“誰說我薑記食材有問題？站出來！”

那幾個地痞愣了一下，然後有人壯著膽子喊。

“就是有問題！外頭都傳遍了！”

鄭秀兒往前一步，菜刀往門口的木樁上一剁。

“傳遍了？你吃過了嗎？你親眼看見了？你拿出證據來！”

菜刀在木樁上顫了顫，嗡嗡響。

那幾個地痞被她鎮住了，互相看了看，不敢上前。

鄭秀兒又往前一步。

“我告訴你，我鄭秀兒在薑記幹了一年多，天天吃店裏的飯，一點事沒有！你要是有證據，拿出來！要是沒有，給我滾！”

那幾個地痞被她罵得灰頭土臉，灰溜溜地跑了。

圍觀的人慢慢散了。

鄭秀兒站在門口，手裏還攥著那把菜刀。

薑沅走過去，看著她。

“秀兒。”

鄭秀兒轉過頭，看見她，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掌櫃的……”

薑沅抱住她。

鄭秀兒在她懷裏發抖。

“掌櫃的，我害怕……”

薑沅輕輕拍著她的背。

“不怕。你做得很好。”

鄭秀兒哭了。

哭著哭著，又笑了。

“掌櫃的，我剛纔是不是特別凶？”

薑沅點點頭。

“凶得很。像母老虎。”

鄭秀兒破涕為笑。

“那我以後天天站門口。看誰還敢來鬧事。”

……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院子裏吃飯。

薑沅沒讓周氏動手，自己進了灶間，專門做一頓好好犒勞大家。

她從罈子裏夾出幾塊老壇酸菜，切成細絲。

牛肉是早上燉好的，酥爛入味，切成薄片。

鍋裡的水開了，她把麵條下進去，煮到八分熟，撈出來過涼水，裝碗。

澆上熱湯，鋪上酸菜，碼上牛肉片，撒一把蔥花，最後淋一勺紅油。

熱騰騰的酸菜牛肉麵端上桌，酸香、肉香、辣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裏鑽。

薑弘新吃得狼吞虎嚥，腮幫子鼓鼓的。

“好吃！真好吃！”

周氏瞪了他一眼。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薑弘新嘿嘿笑，繼續大口吃。

劉小虎、鄭秀兒、小順也圍著桌子，吃得滿頭大汗。

鄭秀兒邊吃邊說：“掌櫃的，您不知道，這幾天我一個人站門口，心裏可虛了。可今天這一鬧，我忽然不虛了。”

薑沅問：“為啥？”

鄭秀兒狠狠說：“因為我知道。他們就是紙老虎，一嚇就跑。”

薑沅笑了。

劉小虎在旁邊說：“秀兒姐今天可威風了，菜刀一剁，那幾個地痞腿都軟了。”

鄭秀兒瞪他一眼。

“吃你的飯。”

劉小虎嘿嘿笑，埋頭繼續吃。

薑沅看著他們，看著周氏，看著薑弘新，心裏忽然很暖。

這些人，都在努力扛起薑記食肆。

都是她在這個世界，親手選擇的家人。

還好，她的眼光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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