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110章

三天後，那人跟著一個當天定了酒席的朋友，上了畫舫。

兩人坐在船艙裡，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

薑沅在船頭做菜，不慌不忙。

那人時不時探頭出來看，看薑沅怎麼切菜，怎麼下鍋，怎麼調味。

薑沅讓他看。

切菜，刀工利落，蘿蔔絲切得細如髮絲。

下鍋，火候剛好，菜一下鍋，滋啦一聲。

調味，鹽放多少，醬油放多少，她手上沒準，全憑感覺。

菜一道道端上來，他吃著吃著，越來越沉默。

一頓飯吃完，他站起來，朝薑沅拱了拱手。

“薑掌櫃，多謝款待。”

薑沅點點頭。

“客官慢走。”

他下了船，頭也不回地走了。

石頭湊過來，問：“掌櫃的，他學走了嗎？”

薑沅搖搖頭。

“學不走。”

石頭問：“為啥？”

薑沅說：“他看得見我用什麼料，看不見我怎麼想。看得見我放多少鹽，看不見我什麼時候放。看得見火候，看不見感覺。”

她笑了笑。

“這些東西，不是看幾眼能學走的。”

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

那人回到鬆鶴樓，沈玉樓正在等他。

“怎麼樣？”

那人搖搖頭。

沈玉樓皺起眉頭。

“學不會？”

那人說：“少東家，那姑孃的菜，看著簡單，可做不出來。”

沈玉樓問：“為什麼？”

那人說：“她那些菜，每道都有個魂。看是看見了，可抓不住。”

沈玉樓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問：“比你如何？”

那人低下頭。

“我不如她。”

沈玉樓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杭州城的夜景，燈火點點。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說：“下去吧。”

那人退了出去。

沈玉樓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燈火，眉頭緊鎖。

……

晚上收工，薑沅坐在船頭，看著月亮。

月亮倒映在湖麵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塊玉。

阿秀端著一碟桂花糕走過來，遞給她。

“薑掌櫃，嘗嘗。”

薑沅接過，咬了一口。

桂花的香氣在嘴裏化開。

她點點頭。

“越來越好。”

阿秀在旁邊坐下，看著湖麵上的月光。

“薑掌櫃，您說，大會那天，您能贏嗎？”

薑沅想了想，說：“不知道。”

阿秀愣了一下。

薑沅說：“輸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做的菜，有人愛吃。”

她看著月亮，聲音輕輕的。

“今天那桌客人，包括那個探子，都吃得高興，我就已經贏了。”

阿秀直直地看著她。

“薑掌櫃，您真好。”

薑沅笑了笑。

“好什麼好。就是個做飯的。”

……

第二天，船宴的預約又多了幾十桌。

石頭拿著本子，愁眉苦臉。

“掌櫃的，兩個月都排滿了。還有人要訂，怎麼辦？”

薑沅說：“往後排。”

石頭說：“往後排到明年了。”

薑沅想了想，說：“那就明年。”

石頭傻眼了。

薑沅笑了笑。

“讓他們等著。好飯不怕晚。”

……

第二天，薑沅起了個早，在灶間裏沖藕粉。

西湖裏現挖的藕磨成粉，細細白白。

她用涼水化開，再用滾水一衝，一邊沖一邊攪，藕粉就變成透明的一碗，又稠又滑。

石頭納悶。

“掌櫃的，這藕粉咋是透明的？”

薑沅說：“藕粉就這樣。沖好了是透明的，像膠凍。”

她往碗裏加了一勺糖桂花，攪勻了，遞給石頭。

“嘗嘗。”

石頭接過來，喝了一口。

藕粉滑溜溜的，一下子就從喉嚨滑下去了，留下滿嘴的桂花香和藕的清氣。

他瞪大眼，又喝了一口，眼睛眯起來。

“掌櫃的，這個好喝！比粥還滑溜！”

薑沅也給自己沖了一碗，慢慢喝著。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灶台上，落在碗裏，藕粉泛著淡淡的琥珀色。

她喝一口，想著今天的安排。

船宴的預約排到了明年，分號的生意也穩了，石頭跟著阿秀學得不錯，阿秀那丫頭也機靈……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放下碗，擦擦嘴，準備去碼頭看看今天的魚鮮。

就在這時，石頭從外頭跑進來。

臉色煞白。

手裏舉著一封信。

“掌、掌櫃的……長安來信……”

薑沅接過信，拆開。

信紙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劉小虎寫的。

“掌櫃的，出事了。

有人在長安散佈謠言，說咱們薑記的食材有問題，吃壞了人。

生意一落千丈，客人都不敢來了。

周嬸急得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來。鄭秀兒天天跟人吵架，嗓子都啞了。

掌櫃的，您快回來吧……”

薑沅看完，石頭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掌櫃的，咋回事？出啥事了？”

……

中午，裴清遠來了。

他聽石頭說了信的事，臉色也變了。

“你打算怎麼辦？”

薑沅站在窗前，背對著他。

“我在思考。”

裴清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回去。這邊我頂著。”

薑沅轉過身，看著他。

“你頂不住鬆鶴樓。”

裴清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知道薑沅說得對。

鬆鶴樓背後是沈家，沈家盯著他裴家茶莊不是一天兩天了，不然他也不會請薑沅到江南來。

薑沅在，他們還有顧忌。薑沅一走，他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薑沅說：“一個月後就是美食大會。我要是走了，分號就得關門。我要是留下，長安那邊……”

她沒有說下去。

可裴清遠聽懂了。

進退兩難。

石頭在旁邊站著，忽然開口。

“掌櫃的。”

薑沅抬起頭。

石頭看著她，眼眶紅紅的，可眼神很認真。

“掌櫃的，我留下。”

薑沅愣住了。

石頭說：“我跟阿秀學了不少，篩粉、炒豆沙、脫模，我都學會了。

船宴的菜我也看了您做那麼多回，龍井蝦仁、蒓菜湯、荷葉粉蒸肉。

我雖然做不出您那個味兒，可也不會差。”

他頓了頓。

“您回去救長安，杭州這邊，我頂著。”

薑沅看著他，看了很久。

這個小子，當初笨手笨腳的，劈柴都能劈到自己腳上。切菜切得歪歪扭扭，炒菜炒得滿灶台都是。

跟阿秀學做定勝糕，第一天就把自己弄成個雪人。

可現在，他站在她麵前，說要幫她頂著。

薑沅忽然笑了。

“石頭，你長大了。”

石頭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可眼眶還是紅的。

……

薑沅做了決定。

石頭留下，盯分號。

她回長安，快去快回。

她把石頭叫到跟前，一件一件交代。

“船宴的預約，都記在這個本子上。

每天一桌，不能多。

選單我給你寫好了，照著做就行。

做不來的，就說掌櫃的不在，換個日子。”

石頭使勁點頭。

“阿秀那邊，你多幫襯。

她一個人不容易。你跟她學點心，也教教她長安的麵食。

往後分號開起來，你們兩個都是頂樑柱。”

石頭點頭，耳朵根子紅了。

薑沅看著他那樣，忍不住笑了。

“還有，鬆鶴樓那邊，別跟他們硬碰。

他們要是來打探，讓他們看。

看得見的，都給他們看。看不著的，他們也拿不走。”

石頭說：“掌櫃的，我記住了。”

薑沅想了想，又說：“要是有事拿不準，去找裴公子，去找張老。他們都是自己人。”

石頭點點頭。

薑沅看著他，忽然有些感慨。

“石頭，你跟了我多久了？”

石頭撓撓頭：“一年多了吧。從薑記剛開張那會兒就跟著您了。”

薑沅點點頭。

“一年多，你從小工變成二掌櫃了。”

石頭咧嘴笑了。

“都是掌櫃的教得好。”

薑沅也笑了。

“行了，去把阿秀叫來。”

阿秀很快就來了。

她站在薑沅麵前，低著頭，手攥著衣角，有點緊張。

薑沅讓她坐下。

“阿秀，我要回一趟長安。”

阿秀抬起頭，愣住了。

薑沅說：“家裏出了點事，得回去處理。石頭留下，幫我盯著分號。”

阿秀看了石頭一眼，臉微微紅了。

薑沅說：“他這人粗心，你多提醒他。有什麼事，你們商量著辦。”

阿秀點點頭。

薑沅看著她，忽然問。

“阿秀，你願意留在分號幫忙嗎？”

阿秀愣住了。

薑沅說：“我一個人忙不過來，需要幫手。你要是願意，往後就跟著我乾。工錢不會少，活也不會太累。”

阿秀的眼眶紅了。

“薑掌櫃，我……”

薑沅擺擺手。

“別急著答應。好好想想。想好了，等我回來再說。”

阿秀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又抬起頭。

“薑掌櫃，我願意。”

薑沅看著她，笑了。

“好。”

她站起來，走到阿秀麵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石頭我就交給你了。他要是犯渾，你儘管罵。”

阿秀臉騰地紅了，偷偷看了石頭一眼。

石頭也在看她，臉也是紅的。

薑沅看著這兩個年輕人，心裏忽然有些暖。

年輕真好。

……

夜裏，薑沅一個人坐在窗前。

她把劉小虎的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周嬸急得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來。”

周氏那個膽小怕事的女人，一輩子沒出過遠門，卻在她要去江南時，主動站出來說要替她撐起薑記。

薑沅攥緊了信紙。

她站起來，走到院子裏。

月亮很亮，很圓，照在桂花樹上。

金黃的桂花落了滿地，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

她深吸一口氣。

桂花的香，還是那麼甜。

可心裏，沉甸甸的。

……

第二天一早，薑沅收拾好了行李。

一個包袱，幾件換洗衣裳，一點乾糧。

還有阿秀做的桂花糕，石頭硬塞進去的。

石頭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

“掌櫃的，您路上小心。”

薑沅點點頭。

阿秀站在石頭旁邊，也紅著眼眶。

“薑掌櫃，您早點回來。”

薑沅笑了。

“哭什麼，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她走到石頭麵前，看著他。

“石頭，分號交給你了。別給我搞砸了。”

石頭挺起胸脯。

“掌櫃的放心！搞砸了我提頭來見！”

薑沅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誰要你的頭。好好乾。”

石頭嘿嘿笑了。

薑沅又看向阿秀。

“阿秀，他要是有哪裏不對，你儘管抽他。”

阿秀點點頭，臉又紅了。

薑沅笑了笑，轉身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石頭和阿秀站在門口，還在那兒望著她。

她揮了揮手，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骨碌骨碌往前走，漸漸遠去。

石頭站在門口，一直看到馬車消失在街角，才抹了抹眼睛。

阿秀在旁邊，小聲說：“石頭哥，別哭了。”

石頭吸了吸鼻子。

“誰哭了。風大，迷眼睛。”

阿秀抿嘴笑了。

……

馬車骨碌骨碌往前走。

薑沅掀開車簾，看著窗外的景色。

運河的水還是那麼清，兩岸的村莊還是那麼安靜。

有人在田裏幹活，有孩子在路邊追著跑，有狗趴在門口曬太陽。

她把阿秀的桂花糕拿出來，咬了一口。

桂花的香氣在嘴裏化開，甜絲絲的，軟糯糯的。

她吃著吃著，忽然想起石頭。

那小子，真的長大了。

她笑了笑，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

快馬加鞭走了十天，終於到了長安。

馬車在薑記門口停下，薑沅跳下車。

門口冷冷清清的。

往日這個時候，門口早就排起了隊。現在一個人都沒有。

她推開門，走進去。

店裏空蕩蕩的，桌椅擦得乾乾淨淨，可沒有客人。

劉小虎從灶間跑出來，看見她，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掌櫃的！您可算回來了！”

薑沅點點頭。

“我娘呢？”

劉小虎說：“在後頭躺著呢。病了好幾天了，郎中來看了，說是急火攻心，得靜養。”

薑沅快步往後院走。

周氏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眼睛閉著。

聽見腳步聲，她睜開眼，看見薑沅，眼淚就下來了。

“沅兒……”

薑沅坐到床邊，握住她的手。

“娘，我回來了。”

周氏哭著說：“沅兒，娘沒用，娘沒把店看好……”

薑沅搖搖頭。

“娘，不怪你。”

她看著周氏憔悴的臉，心裏忽然很酸。

這個膽小了一輩子的女人，在她不在的時候，一個人扛著那麼多事。

她輕輕拍了拍周氏的手。

“娘，您好好養病。剩下的，我來。”

晚上，薑沅坐在灶間裏。

劉小虎蹲在灶邊添柴，小聲說著這些日子的事。

“謠言傳了半個多月，說咱們的食材有問題，吃了拉肚子。

有人去官府告狀，官府來查了，什麼也沒查出來。可客人還是不敢來。”

薑沅聽著，沒說話。

劉小虎又說。

“鄭秀兒天天跟人吵架，嗓子都啞了。老龐天天在茶館裏跟人解釋，說他家的冬筍沒問題。

還有那個老太太，穿著那身孺人的衣裳，去官府門口坐了半日……”

薑沅的手頓了一下。

“老太太？”

劉小虎點點頭。

“她說她是皇上親封的孺人，她給薑記作保。”

薑沅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長安的月亮，又大又圓，

明天，薑記重新開門。

她會讓所有人知道。

她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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