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蹲在洞口邊,往下看了很久。
那雙血紅色的眼睛沒有動,就那麽在黑暗深處亮著,像兩盞懸在半空的燈,正對著她的方向,千門印在她手心裏發燙,燙得她指節發白,但她沒有縮手。
“看見什麽了?”秦止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眼睛,”沈念說,“紅的!”
秦止沉默了兩秒,“它在看你。”
沈念點頭,她知道,那雙眼睛從她探進洞口的那一刻就盯上她了,像獵手盯著獵物,但她沒有感覺到殺意,隻有一種奇怪的……等待,像是在等她下去。
“我先下,”秦止又說了一遍。
沈念搖頭,“我來,”她把千門印握緊,翻身下去。
洞壁很窄,她的背蹭著一邊,膝蓋頂著另一邊,往下滑,泥土的氣息越來越重,混著一種說不清的腥味——不是血腥,是蛇腥,冷血動物身上特有的那種涼颼颼的腥氣,千門印的光照著前麵一米遠的地方,再往前就是黑,濃得化不開的黑。
她滑了大概五分鍾,腳踩到了實地。
是一個甬道,不高,她站直了頭幾乎碰到頂,兩邊是磚牆,唐朝的磚,大塊大塊的青灰色,砌得整整齊齊,牆上刻著字,密密麻麻的,是武則天時期流行的飛白體,沈念湊近了看,是《金剛經》。
“這是地宮的正式入口,”秦止從洞口跳下來,落在她旁邊,抬頭看著那些經文,“當年武則天讓工匠在甬道裏刻滿佛經,用來鎮壓下麵的東西。”
“螣蛇?”
秦止點頭,“螣蛇是上古異種,妖力太強,光靠封印鎮不住,她讓人刻了一整部《金剛經》,用佛力壓它的妖氣。”
胡八一最後一個下來,落地的時候踩到一塊鬆動的磚,差點摔倒,被青雀一把拽住。他站穩之後,掏出羅盤看了一眼,臉色更難看了,“指標不轉了。”
沈念湊過去看,羅盤的指標耷拉著,像死了一樣,一動不動。
“妖氣太濃,”秦止說,“把磁針壓住了。”
胡八一嚥了口唾沫,把羅盤收起來,從懷裏摸出一枚銅錢攥在手心,“沈小姐,咱往前走?”
沈念沒有回答,她閉上眼睛,把千門印的熱引出來,讓感知往前延伸,甬道很長,彎彎曲曲地往下走,大概兩百米之後有一個轉彎,轉彎之後是一個很大的空間——墓室,墓室中央有東西,很大的東西,蜷縮著,身上纏著鐵鏈。
螣蛇!!!
碎片在它的頭裏麵,她能感覺到,那種共鳴像一根細細的線,從千門印伸出去,穿過甬道,穿過墓室,連在螣蛇的頭顱正中。
她睜開眼,“往前走。”
甬道比想象的長,沈念走在最前麵,千門印的光照著前麵的路,兩邊牆上的經文越來越密,到後麵已經不是刻的,是嵌進去的——銅字,一個一個嵌在磚縫裏,排成整齊的行列,每一個字都在微微發光,很淡的金色,像快要滅的燭火。
“佛力在減弱,”秦止說,“三千年了,撐不了多久。”
沈念伸手摸了摸牆上的字,涼的,但有一點點溫,像還有一口氣在,“螣蛇醒的時候,是不是就在消耗這些佛力?”
秦止點頭,“它一直在消耗,睡了三千年,佛力也撐了三千年,現在它醒了,佛力撐不住了。”
沈念沉默了,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不是她喚醒螣蛇,是螣蛇自己醒了,佛力將盡,封印將破,它遲早要出來,她來不來,它都會醒,她隻是恰好趕上了。
甬道盡頭是一個轉彎,沈念停下來,靠在牆邊,探頭往裏看。
轉彎後麵是一個巨大的墓,穹頂很高,高得千門印的光照不到頂,四壁全是壁畫,畫著大唐盛世的景象——萬國來朝,歌舞昇平,但那些壁畫在剝落,一片一片往下掉,露出後麵黑色的石壁,墓室中央,有一個巨大的石台,石台上蜷縮著一條黑色的蟒蛇,粗得像古樹的樹幹,盤了好幾圈,九條鐵鏈從牆壁裏伸出來,穿透它的身體,把它鎖在石台上,鐵鏈在微微顫動,發出低沉的金屬聲。
螣蛇閉著眼睛,它沒有看沈念,但它知道她來了,那股腥氣就是從它身上散發出來的,濃得讓人想吐。
“碎片在它頭裏。”秦止的聲音很輕。
沈念點頭。她看見了——螣蛇頭頂正中,有一塊微微發光的東西,嵌在鱗片下麵,像一顆嵌進肉裏的寶石,千門印在共鳴,那塊光在呼應,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同一個節奏。
“怎麽取?”青雀問,沒有人回答,沈念往前走了一步。
鐵鏈猛地繃緊,螣蛇的眼睛睜開了,不是之前那種血紅色,是金色——豎瞳,像貓的眼睛,但大得多,冷得多,它看著沈念,沒有動,隻是看著。
沈念也看著它。
一人一蛇,隔著幾十步的距離,對視。
“你知道我為什麽來。”沈念說。
螣蛇沒有回答,但它張開了嘴,不是攻擊,是說話——用一種很慢的、沙啞的、像石頭摩擦的聲音:“三千年了……又來了一個……”
沈唸的心跳漏了一拍。又一個。它見過念。
“上一個來的人,也拿著這個印,”螣蛇看著千門印,豎瞳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她比你能打。”
沈念沒有說話,她知道,念比她強,比她能打,比她有用,但念死了,她還活著。
“你要這個。”螣蛇動了動頭,那塊碎片在它鱗片下麵發光。“可以,但你要拿東西來換。”
沈念心裏一緊。“換什麽?”
螣蛇沒有回答,它隻是看著沈念,那雙金色的豎瞳裏,忽然有了某種沈念看不懂的東西,然後它閉上眼睛,把頭重新盤進身體裏,像睡過去了。
鐵鏈安靜下來,墓室恢複了死寂。
沈念站在原地,心跳很快,它要什麽?她沒有東西可以給它,她什麽都沒有。
胡八一從後麵走過來,壓低聲音:“沈小姐,這地方邪,那東西不開價,比開價更可怕。”
沈念知道,開價,至少可以談,不開價,就意味著它要的東西,她給不起。
她正要說話,餘光忽然掃到墓室角落裏有什麽東西在動,她轉頭看過去——
那裏有一具屍體。
穿著黑色製服,胸口有一道貫穿傷,死因是妖氣腐蝕,血早就幹了,發黑發硬,但衣服是新的,沒有破損,沒有泥土。
死亡時間不超過三天。
沈念走過去,蹲下來,翻開屍體的衣領,領口內側,縫著一個徽章——異聞司的徽章。
她的血一下子涼了。
三天前。三天前就有人來過這裏,他們知道螣蛇醒了,知道佛力快撐不住了,知道碎片在這裏,他們什麽都知道,但他們沒有告訴她。
是誰?
她回頭看著秦止,秦止站在墓室入口,看著那具屍體,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驚訝,不是憤怒,是疲憊,一種很深的、很舊的、像是看了太多遍的疲憊。
“你認識?”沈念問。
秦止沒有回答,他隻是走過來,蹲下來,把屍體的眼睛合上,然後他站起來,看著螣蛇沉睡的方向,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該來的,總會來。”
沈念攥緊千門印。
她忽然想起淨空遺書裏的那句話:“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那個叛徒,就在他們中間。
她看著秦止的背影,第一次覺得,她可能從來都不認識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