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離開西安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沈念坐在後座,靠著車窗,看著外麵的景色從城市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胡八一坐在她旁邊,抱著他那堆“家當”——羅盤、銅錢、摸金符,還有幾樣她叫不出名字的東西。青雀開車,秦止坐在副駕駛,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想什麽。
車裏沒人說話。
沈念低頭看著手裏的千門印。缺了一角,青白色的,溫潤如玉。它安安靜靜地躺在掌心裏,不燙,不涼,隻是微微有一點溫度,像是活物的體溫。從鍾樓撿到它到現在,快一個月了,她還是不習慣它的存在——不習慣它會發燙,不習慣它會發光,不習慣它像一顆心髒一樣,跟著她的心跳一起跳動。
她掏出那塊陶片,蘇武的陶片。那隻閉著的眼睛還在,那縷脈動還在,很慢,但比之前有力了一點。她把陶片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還有多久?”她問。
“一個半小時。”青雀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你睡會兒。”
沈念搖頭,睡不著,腦子裏太亂了。武則天說的“叛徒藏在你們中間”,還有秦止隻剩不到百年的壽命。她忍不住看了秦止一眼。他還是閉著眼睛,那縷白發紮在腦後,被窗外的風吹得微微飄動。
她趕緊把目光移開。
一個半小時後,車子在乾陵景區門口停下來。還沒到旅遊旺季,遊客不多。幾輛旅遊大巴停在停車場裏,導遊舉著小旗子清點人數,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買水。一切都那麽正常。
沈念下車,站在梁山腳下。
北峰最高,像一頭伏著的巨獸。無字碑就立在北峰前麵,孤零零的,像一根插入大地的釘子。武則天和李治的合葬墓,她來過這裏——當導遊的時候來過。那時候她站在碑前給遊客講解,講武則天的功過,講無字碑的傳說,講那些她背了無數遍的導遊詞。
那時候她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地下有東西,不知道千門印,不知道自己有一天會站在這裏,不是為了帶團,是為了找一塊石頭。
“走吧。”秦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念深吸一口氣,往山上走。
無字碑比她記憶裏更高。通體用一塊完整的巨石雕成,碑首刻著八條螭龍,纏繞交錯。碑身光禿禿的,一個字都沒有。風從梁山北坡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千門印忽然燙了一下。
沈念停住腳步,把手按在口袋上。那股燙不是普通的燙,是共鳴——有什麽東西在回應它。在地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麽東西在發光。她能感覺到,用塔靈教她的那種感知。那種感覺很模糊,像是隔著厚厚的水聽見的聲音,聽不清,但知道它在。
“感應到了?”秦止走到她旁邊。
沈念點頭,“在地底下,很深。”
“那就是離門的位置。”秦止說,“第二塊碎片在裏麵。”
沈念正要說話,忽然感覺到另一股氣息。
不是千門印的,是別的,陰冷的,黏膩的,像有什麽東西在地底下呼吸。她的感知往那個方向延伸——無字碑基座下麵,有一團黑霧一樣的東西,蜷縮著,沉睡著,但它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那股陰冷的氣息就會湧上來一點。
“有妖氣。”她說。
胡八一走過來,手裏舉著羅盤,羅盤的指標在瘋狂轉動,不是定在一個方向,是到處亂轉,像瘋了一樣。
“邪了。”胡八一的臉色變了,“這下麵有東西,而且不小。我這羅盤跟了我二十年,從來沒見過這樣。”
秦止蹲下來,從無字碑基座的縫隙裏撚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聞了聞。他的臉色變了。
“螣蛇。”他站起來,看著沈念,“武則天時代被封印的妖王。它醒了。”
沈念心裏一緊。妖王。上一個妖王,她差點死在它手裏。
“塔靈知道嗎?”
秦止點頭。“知道。所以他才會讓你來乾陵。”
他看著無字碑,目光穿過碑身,像是看見了地底下的東西。“螣蛇,上古異種,實力接近妖皇級別。當年被武則天以離門之力封印,鎖在乾陵地宮最深處,替她守門。”
“守什麽門?”
“離門。”秦止說,“碎片在它體內。取碎片,就必須喚醒它。”
沈念沉默了。
胡八一的腿開始抖,他嚥了口唾沫:“接近妖皇級別……秦爺,您確定?”
秦止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沈念。
沈念低頭看著千門印,它在發燙,但那股燙不是催促,是提醒——提醒她下麵有什麽東西,提醒她這一步邁出去就回不了頭。
“塔靈為什麽讓我來?”她問。
“因為你必須拿到碎片,”秦止說,“因為時間不多了,因為九嬰快來了。”
沈念攥緊千門印,她想起中元節那晚,那些活妖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想起蘇武跪在她麵前,說“末將等了您兩千年”。想起秦止站在血蝠王和毒蜂王麵前,燃燒了五十年壽命。
她深吸一口氣。
“來都來了。”
胡八一的臉白了,青雀握緊了刀,秦止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說什麽,最後隻是點了點頭。
沈念轉身看著梁山北峰,風很大,吹得她的頭發亂飛,遠處,遊客在拍照,在說笑,在吃零食,他們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地底下有一頭上古妖王,不知道中元節那晚發生了什麽,不知道這座城還能撐多久。
“入口在哪兒?”她問。
胡八一舉起羅盤,指標終於不轉了,定定地指向無字碑後麵的一棵老槐樹。
“那兒。”
那棵槐樹很老了,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天蔽日,把一片陽光都擋住了。樹根從地裏拱出來,像一隻隻枯瘦的手,抓著泥土不放,沈念走過去,千門印越來越燙,那棵樹的根下麵,有什麽東西在呼吸。
“這下麵有盜洞。”胡八一蹲下來,用手扒開樹根下麵的泥土,土很鬆,像是被人翻過,扒開幾層之後,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洞口,直徑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很老了,至少幾百年,但還能走。”
冷風從洞口吹上來,帶著一股潮濕的、腐爛的氣味。沈念蹲在洞口邊,往裏看,什麽都看不見,隻有黑,那種黑不是普通的黑,是濃稠的、厚重的、像液體一樣的黑。
“我先下,”秦止說。
沈念攔住他,“我走前麵。”
秦止看著她,“下麵可能有螣蛇的分身,”
“我知道,”沈念說,“但千門印能感應碎片的位置,你不行。”
秦止沉默了幾秒,退後一步,“小心。”
沈念把手伸進洞裏,千門印的光從她掌心透出來,金色的,溫潤的,像一盞小燈,光照亮了洞壁——土壁,很粗糙,有人工挖掘的痕跡,洞很深,斜著往下,看不見底。
她深吸一口氣,翻身下去。
腳踩到洞壁上的時候,她聽見了那個聲音,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很遠,但很清楚。
鐵鏈拖拽的聲音。
一下,一下,很慢,很沉,像有什麽東西在黑暗中拖著鎖鏈,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然後是呼吸聲,很沉,很慢,像風箱拉動的聲音。
最後,她看見了那雙眼睛,在地底最深處,在黑暗的最深處,一雙血紅色的眼睛睜開了,正對著她的方向。
沈唸的手按在千門印上,它在發燙,燙得像要燒起來。
她沒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