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進西安城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街道上慢慢有人出來,早點攤開始擺出來,上班的人匆匆走過,公交車一輛一輛開過去。
一切都和昨天一樣,但沈念知道,不一樣了!那些睡著的人醒過來,會以為自己隻是做了一場夢,夢見什麽?夢見自己在遊樂場坐旋轉木馬,夢見自己在吃最喜歡的蛋糕,夢見年輕時候第一次見麵。
他們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城外剛剛打過一場仗,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不知道那些陶俑碎成一片一片,散在山穀裏。
沈念靠在車窗上,看著那些行人,他們笑著,走著,聊著天,她忽然想哭。
大雁塔後門,那扇木門虛掩著,沈念推門進去,甬道兩側的壁畫還在,那個女子的身影從一幅幅畫裏看著她——站在城門前,獨自迎戰,用血畫封印,最後倒下。
以前她看這些畫,隻是看,今天再看,她忽然看懂了,那些孤獨,那些絕望,那些不得不一個人扛的時刻,她走到最後一幅畫前,停下來。
畫上的女子倒在血泊中,眼睛看著遠方,那個遠方,是她來的方向,沈念站了幾秒,繼續往前走。
石室裏,塔靈還是盤腿坐在原地,他閉著眼睛,臉色比之前更蒼白,那種白,不是正常人的白,是幾乎透明的白,像是隨時會消失,沈念走進去的那一刻,他睜開眼。
“回來了,”沈念點頭,塔靈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
“蘇武的事,我知道了,”沈念低下頭,看著手裏那塊陶片,“他還在,”她說,“秦止說,他還有一縷氣息在,”塔靈伸出手,沈念把陶片遞過去,塔靈接過來,對著光看,那隻閉著的眼睛,在他手裏微微動了一下。
塔靈點了點頭,“還有救,”他說,“但需要時間,需要完整的千門印,”他把陶片還給沈念,“收好,等那一天。”
秦止走進來,他靠在牆上,臉色比塔靈還難看,那一縷白發已經從一縷變成了一片,幾乎占了半邊頭,塔靈看著他。
“多少?”秦止沉默了幾秒,“五十年,”塔靈點了點頭,沒說什麽,沈念看著他。
“你還有多少?”秦止沒有回答,塔靈替他開了口,“他活了三千多年,本來就沒多少了。”他看著秦止。
“還剩多少?”秦止沉默了很久。
“不到百年。”沈念愣住了,不到百年,對普通人來說,百年很長,但對活了三千多年的人來說,百年隻是眨眼之間,她看著他。
秦止沒有看她,他隻是看著牆上的那些符文,“夠了,”他說,沈念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塔靈在旁邊開口。
“護法軍團,還剩多少?”沈念沉默了幾秒,“不到三百,”塔靈閉上眼睛,很久,他才睜開。
“三千六百人,守了兩千年,今天,走了三千三百,”他看著沈念,“他們都是因為你死的,”沈念心裏一緊,“我知道,”塔靈搖了搖頭。
“我不是怪你,”他說,“我是讓你記住,”他指著那扇染血的門,“記住他們為什麽死,”
沈念看著那扇門,門上的血跡,在昏暗的光線裏微微發光,“為了守住那些門,”她說,“為了守住這座城,”塔靈點了點頭。
“對。”
石室裏安靜了很久,沈念站在那裏,看著那扇門,秦止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塔靈盤腿坐著,像一尊雕像。
很久很久,沈念忽然開口,“九嬰呢?”塔靈睜開眼。
“什麽?”
“九嬰,”沈念說,“十九路妖王,隻來了五路,還有十四路呢?九嬰呢?”
塔靈沉默了幾秒。
“這個問題,我也在想,”他看著沈念,“我懷疑,今天這些,隻是試探,”沈念愣住了。
“試探?”
“對,”塔靈說,“試探你的實力,試探我們的底牌,試探那些門能撐多久。”
他站起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站起來,“九嬰沒來。那十四路妖王也沒來,它們隻是在看。”他看著沈念。
“中元節,隻是一個開始。”
沈念沉默了,一個開始,死了三千三百個陶俑,死了二十八個異聞司的人,傷了秦止五十年壽命,隻是一個開始。
她攥緊手裏那塊陶片,那縷脈動,還在,一下一下,很慢,但還在。
“接下來怎麽辦?”她問,塔靈看著她。
“找碎片,”他說,“十一塊碎片,散落在各處,你必須找到它們,趕在九嬰之前,”沈念點頭,“從哪兒開始?”塔靈想了想。
“乾陵!”他說,“武則天那扇門後麵,有線索。”他看著沈念,“休息三天,三天後,出發。”
沈念點了點頭,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
“塔靈。”
“嗯?”
“那個食神,”她問,“他還在回民街嗎?”塔靈沉默了幾秒。
“在,”他說,“但他不會再幫你了,”
“為什麽?”
“因為那串肉,是他最後能給的,”塔靈說,“他幫你,已經犯規了,再幫,就不是三千年的事了,”沈念沉默了,她想起那個烤肉攤主,想起他說的話:
“三千年都烤完了,還管他什麽上麵下麵。”她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走出大雁塔,太陽已經升高了,沈念站在南廣場上,看著來來往往的遊客,他們什麽都不知道,但這樣就好,她低頭看著手裏那塊陶片,那縷脈動,一下一下,她把它貼在心口。
“等我,”她說,“我會回來的。”陶片沒有回答,但她知道,他聽見了,遠處,鍾樓的輪廓在陽光下清晰可見,那裏是她撿到千門印的地方,也是蘇武等了她兩千年之後,終於能閉上眼睛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氣,往那個方向走去。
手機響了,是葉知秋的訊息:
“老周找到了,他帶著那塊碎片,進了秦嶺深處。”沈念停下來,她看著那條訊息,老周!那塊碎片!秦嶺深處,她回了一條:
“三天後,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