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來了,沈念還跪在那裏,周圍的陶片已經涼透了,白天被太陽曬得發燙,晚上山風一吹,冷得像冰,她就跪在那些冰冷的碎片中間,一動不動,秦止站在她身後,沒有走,也沒有說話。
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妖物的嘶吼,很遠了,正在往秦嶺深處退,這一戰,它們也死了很多,青雀來過一次,想說什麽,被秦止攔住了,她看了一眼沈念,轉身走了,夜風越來越大,吹得沈唸的頭發亂飛。
她終於動了,她把手裏那塊陶片舉起來,對著月光看,巴掌大小,上麵殘留著一隻眼睛的痕跡,那隻眼睛閉著,像睡著了一樣。
“你說過,”她開口,聲音沙啞得自己都認不出來,“你說過要活著,”陶片沒有回答,“你說過答應我的。”還是沉默。
沈念低下頭,把那塊陶片貼在額頭上,涼的,和那天她第一次觸碰千門印時一樣涼,秦止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
“他活了兩千年!”他說,“夠了!”沈念沒有抬頭,“不夠,”她說,“我答應他的事,還沒做到,”秦止沉默了幾秒。
“什麽事?”沈念抬起頭,看著他,“他讓我幫他解脫,讓他和妻子一起。”
她看向遠處那堆陶片,那裏,有一尊跪射俑的碎片,比其他陶片更細碎,碎得更徹底,沈念不知道哪一片是她,哪一片是蘇武,他們終於在一起了,碎在一起,分不開。
秦止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就是解脫。”他說,沈念沒有說話,她隻是看著那堆碎片,很久很久。
“沈念!”秦止的聲音忽然變了一下,沈念轉頭看他,他正盯著她手裏那塊陶片,“給我看看,”沈念遞過去,秦止接過那塊陶片,對著月光看。
那隻看眼睛的痕跡,閉著,和之前一樣,但秦止盯著它看了很久,“怎麽?”沈念問,秦止沒有回答,隻是把陶片還給她。
“收好,”他說,“他還在,”沈念愣住了,“什麽?”秦止指著那塊陶片,“一縷氣息,還在裏麵,”
沈念低頭看著那塊陶片,那隻眼睛還是閉著的,但她湊近了看,似乎能感覺到一點點——不是熱,是那種很淡很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脈動!
像是心跳!很慢很慢的,一分鍾可能才跳一下的心跳。
“他……”“沒死透,”秦止說,“但也活不過來,”他看著沈念。
“除非。”
“除非什麽?”秦止沉默了幾秒。
“除非你集齊十二塊碎片,用完整的千門印把他召回來,”沈念盯著他。
“能行?”
“不知道,”秦止說,“但可以試試。”他站起來,伸出手,“起來吧,還有事要做。”
沈念握著他的手,站起來,腿早就麻了,站不穩,秦止扶住她,她低頭看著手裏那塊陶片,那縷脈動,還在!很慢,但還在!
“我帶你回去,”她說,“等我把碎片找齊,”陶片沒有回答,但她感覺到,那脈動,好像快了一點點。
她們往山下走,路上到處是屍體,妖物的,也有人的,那些異聞司的人,穿著黑色製服的,躺在地上,再也不會動了。
青雀在路邊蹲著,麵前躺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臉上還有稚氣,眼睛睜著,看著天,青雀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她站起來,看見沈念,點了點頭。
“三十七個,剩九個,”她說,“這是最後一個。”
沈念不知道該說什麽,青雀也沒有等她說,她轉身,往山下走。
回到山腳下,天快亮了,那輛黑色商務車還停在那兒,車身上全是抓痕,玻璃碎了一半。
胡八一坐在車旁邊,渾身是土,臉上有幾道血痕,但還活著,他看見沈念,站起來,“沈小姐,您沒事吧?”
沈念搖頭,胡八一看著她手裏的陶片,愣了一下。
“那是……”
“蘇武。”沈念說,胡八一沉默了,他低下頭。
“那幾個人……”他說不下去了,沈念看著他,“你活著就好。”胡八一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他們都是為了救您,”沈念點頭,“我知道。”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秦止坐上駕駛座,車子發動,往西安城開,沈念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山影,天邊,太陽正在升起來。
新的一天開始了,中元節,過去了,她們贏了,慘勝……
她低頭看著手裏那塊陶片,那隻眼睛還是閉著的,但那脈動,一下一下,很慢,但還在。
手機響了,是塔靈的訊息:“回來了?我在大雁塔等你們。”沈念回了一個“好”,她把手機收起來,閉上眼睛,太累了,但她知道,這隻是開始,還有十塊碎片,還有妖王。
還有那個一直沒出現的——九嬰!!她睜開眼,看著窗外,秦嶺的方向,那片紅光,已經完全消失了,但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有什麽東西還在那兒看著,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