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跑進山穀的那一刻,愣住了,到處都是陶俑的碎片,那些剛才還站著的、眼睛發著光的陶俑,現在碎了一地,有的隻剩半個身子,有的隻剩一條手臂,有的碎成粉末,被風吹散。
兩千年前,它們站著等,兩千年後,它們碎在這兒,沈念踩著那些碎片往前走,腳下哢嚓哢嚓的響,每一聲都像紮在心上。
蘇武還在打,他站在戰場最中央,周圍全是妖物的屍體,他的鎧甲碎了,長劍斷了,半邊臉沒了,隻剩一隻眼睛還在發光,但那道光,越來越暗,他還在揮劍,用那把斷劍,一劍一劍砍向衝過來的妖物,沈念跑過去。
“蘇武!”他回頭,那隻獨眼裏,有什麽東西亮了一下,“將主,”他說,然後他倒下去,沈念衝過去,接住他。
他太沉了,陶俑的身子,幾百斤重,沈念被他帶倒,跪在地上,抱著他。
“蘇武!”他看著她,那隻獨眼裏的光,一閃一閃,像是快熄滅的燭火,“末將……”他說,“終於……等到將主了……”沈念搖頭。
“你別說話,我帶你回去。”蘇武笑了一下,那個笑在他隻剩半邊的臉上,扭曲又奇怪,但沈念知道,他在笑,“末將……不回去了,”他說,“末將……等了兩千年……夠了。”
他看著天,天上,有什麽東西在飛過,一隻鳥!普通的鳥!
“末將……生前……最喜歡看鳥……”他的手抬起來,想指那隻鳥,抬到一半,落下去,那隻獨眼裏的光,滅了,沈念跪在地上,抱著蘇武的陶俑。
碎了,徹底碎了,那些裂紋從他身上蔓延開,哢嚓哢嚓的響,最後整個身體碎成一堆陶片,從她懷裏滑落,她拚命想抱住,抱不住,那些陶片嘩啦啦落在地上,和周圍那些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他。
沈念看著那些陶片,說不出話,她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在兵馬俑坑裏,眼睛亮起來,看著她,單膝跪下,“末將蘇武,參見千門將。”她想起他說的那些話……
“末將等了您兩千年!”
“末將的妻子也在這裏!”
“如果有一天,您能讓末將們解脫,請讓末將和她一起!”
她答應了,她答應了!沈念跪在地上,用手去刨那些陶片,一片一片,拚命刨,她想找到他,想找到他最後留下的東西,刨了半天,刨出一小塊,隻有巴掌大小,上麵殘留著一隻眼睛的痕跡,那隻眼睛閉著。
“沈念。”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沒有回頭,“沈念,”一隻手按在她肩上,她回頭,秦止站在她身後,臉色慘白,那一縷白發在風裏飄著,他看著地上那些陶片,沒有說話。
沈念看著他,“他死了,”秦止點了點頭,“我知道,”沈念低下頭,看著手裏那塊陶片。
“我答應過他,”她說,“我答應過讓他解脫,”秦止蹲下來,看著她,“他解脫了。”
沈念抬頭,秦止指著那些陶片。“他等了兩千年,今天終於能打了,打了,死了,不用再等了,”他看著她的眼睛,“這就是解脫。”
沈念沒有說話,她隻是看著那些陶片,三千陶俑,隻剩不到三百,蘇武死了!那些跟著他等了兩千年的人,也死了大半,遠處,那些妖物開始退了,毒蜂王死了?沒有,它跑了,血蝠王死了,被秦止殺的,狼主重傷,被異聞司的人追著跑。
蛇母和屍妖還在,但它們也開始退,它們怕了。怕什麽?怕那三百個還在站著的陶俑,怕那個一身血還站在那兒的秦止,怕那個跪在陶片堆裏的沈念,它們不知道,沈念已經打不動了,但它們還是退了。
沈念看著它們退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天快黑了,山穀裏安靜下來,那些妖物的屍體,那些陶俑的碎片,橫七豎八躺了一地,沈念還跪在那兒,抱著那塊陶片,秦止站在旁邊,沒有說話,青雀走過來,渾身是血,一條胳膊用布吊著,她看了一眼沈念,又看了一眼秦止。
“退了嗎?”秦止問,青雀點頭。
“退了,都退了,”秦止沉默了幾秒。
“死了多少?”
青雀低下頭,“異聞司,三十七個,還剩九個,”秦止沒有說話,青雀抬起頭,看著沈念,“她……沒事吧?”秦止搖了搖頭。
“讓她待會兒。”青雀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沈念跪在地上,看著那些陶片,太陽落下去,天黑了,月亮升起來,她還在那兒
秦止站在旁邊,一動不動,很久很久,沈念忽然開口。
“秦止”
“嗯”
“他說,他欠你一盤棋。”秦止沉默了幾秒。
“是”
沈念低頭看著那塊陶片,“還能下嗎?”秦止走過來,蹲下,從地上撿起一塊陶片,小的,圓的,像個棋子,他把那塊陶片放在她手心裏。
“能。”沈念看著那兩塊陶片,她攥緊它們,站起來,遠處,秦嶺的方向,那片紅光還在,但沒有那麽亮了,五路妖王,退了一路,死了一路,重傷三路。
慘勝!!!
沈念看著那個方向,千門印在口袋裏發燙,她掏出來看,那道缺角處的紋路裏,隻有她自己,但她知道,蘇武也在,在那些陶片裏,在這座山裏,在她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