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印亮了一夜。
沈念就攥著它,在床上坐了一夜。
那金色的光不刺眼,溫溫潤潤的,像月光透過窗紗。它隨著她的心跳一明一暗——她試著屏住呼吸,光就暗下去;她心跳加快,光就亮起來。
就好像這東西,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
淩晨五點,天快亮的時候,光終於滅了。
沈念盯著恢複青白色的玉印,腦子裏亂成一團。
她把玉印鎖進床頭櫃,起床,洗漱,出門。
她需要答案。
上午九點,沈念坐在西安博物院的資料室裏。
大學時教古文字學的陳教授在這裏兼職,她輾轉聯係上,約了見麵。
陳教授快七十了,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翻開沈念帶來的照片——她昨晚趁玉印發光時偷拍的。
“西周風格。”陳教授看了幾分鍾,下了判斷,“你看這個紋路,這種雲雷紋的變體,還有這個‘田’字格的佈局,典型的西週中晚期。”
沈念鬆了口氣。有答案了。
“但文字不對。”陳教授推了推眼鏡,“西周金文我認得**成,這幾個字……我沒見過。”
他把照片放大,指著那幾個刻痕:“你看,這是‘天’?這是‘門’?但組合起來不是已知的任何字。還有這個缺角的地方,斷茬很新,像是不久前磕的。”
沈念心裏一緊:“不久前的?”
“嗯,按說西周的東西埋地下三千年,斷茬應該有氧化層。但這個——”陳教授搖搖頭,“不好說。仿品的可能性更大。”
他抬頭看沈念:“你在哪兒弄的這東西?”
“地攤上。”沈念脫口而出,“看著好看就買了。”
陳教授沒追問,隻是說:“你要是真想研究,我幫你問問故宮的老朋友。不過別抱太大希望,民間仿品太多了。”
沈念點點頭,收起手機。
臨走時,陳教授忽然叫住她:“小沈啊,你臉色很差。有些東西,別太當真。”
沈念愣了一下。
陳教授已經低頭看書了。
從博物院出來,沈念去了圖書館。
她查了整整一下午的資料——西周玉器、古文字、文物鑒定、民間收藏……越查越糊塗。
網上有類似的玉印圖片,標價幾十塊到幾千塊不等,都說自己是“西周真品”。有缺角的,有完整的,有刻字的,有素麵的。
看著都像,又都不像。
晚上八點,圖書館閉館,她被趕出來。
站在門口,她忽然不知道該去哪兒。
回家?那個出租屋裏有一塊會發光的玉印。回正常生活?她今天一整天都不敢坐地鐵,不敢走巷子,看見人多的地方就繞道。
她蹲在圖書館門口的台階上,掏出手機,刷朋友圈。
林曉發了婚禮籌備的進度,配圖是試婚紗的照片,笑得很開心。評論裏一群老同學在祝福。
沈念點了個讚。
然後她往下翻,翻到一個很久沒聯係的人——
大學室友小艾,畢業就回了老家,在縣城的文化館工作。前幾天發了一條朋友圈,配圖是一張老照片,說“整理資料發現的老物件,有認識的沒?”
沈念當時隨手劃過,沒細看。
現在她重新點開那張照片。
照片裏是一塊石碑的拓片,上麵有幾個模糊的字。其中一個——
和玉印上的某個字,一模一樣。
沈念心跳漏了一拍。
她點開小艾的頭像,打字:“在嗎?你前幾天發的那個拓片,是在哪兒拍的?”
訊息發出去,等了十分鍾,沒回複。
她看看時間,快九點了。也許明天纔回。
收起手機,站起來,往地鐵站走。
今天她特意選了人多的車廂,站在中間,眼睛死死盯著四周。一路平安,沒看見任何東西。
回家,洗漱,躺下。
睡不著。
閉上眼睛就看見那個趴在男生背上的東西,用那兩團紅光對著她。
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什麽都沒有。
翻個身,對著牆。
牆上有塊水漬,形狀像個人臉。
沈念爬起來,開啟床頭櫃,拿出玉印。
它安安靜靜躺著,沒有光,沒有熱,就像一塊普通石頭。
她把玉印放在枕頭邊,又躺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睡著了。
夢裏她站在那條巷子裏,老槐樹底下,那個沒有臉的人形蹲在那兒。
它抬頭“看”著她。
“你能看見我。”它說,“三千年了,終於有人能看見我了。”
沈念想跑,腿動不了。
“你是被選中的。”它說,“千門將。”
它站起來,朝她走過來。
“他們會來找你的。”
“誰?”沈念問。
“那些守著門的人。”
它走到她麵前,那團沒有臉的臉離她隻有一寸。她甚至能感覺到它散發出的涼意。
“還有那些……想開門的人。”
它抬起手,指向她身後。
沈念回頭——
巷子盡頭,站滿了灰濛濛的人形。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所有的“臉”都朝著她。
沈念驚醒。
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簾,屋子裏暖洋洋的。
她大口喘氣,渾身是汗。
然後她發現——
玉印不在枕頭邊。
她猛地坐起來,四處找。床上、地上、床頭櫃、抽屜——
沒有。
她跪在地上,把床底下都翻了一遍,沒有。
玉印不見了。
沈念癱坐在地上,腦子裏一片空白。
丟了?被人偷了?還是——
手機響了。
她機械地拿起來看。
是小艾的回複:“那個拓片啊?在我們縣博物館拍的。咋了?”
下麵還有一條:
“對了,我們館裏還有一塊玉印,跟那個拓片一起出土的。也是缺了一角,看著挺老的,你要不要來看看?”
沈念攥緊手機。
窗外的陽光很亮,但她忽然覺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