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一夜沒睡。
她就那麽坐在床上,攥著那枚發燙的玉印,盯著窗戶從黑變灰,從灰變亮。樓下早點攤開始搬桌椅,豆漿機嗡嗡地響,新的一天開始了。
玉印在後半夜就涼了下來。
但沈唸的手一直沒鬆開。
七點整,鬧鍾響。
她機械地洗漱、換衣、出門。走到樓下的時候,下意識往早點攤看了一眼——老闆娘頭頂的紅光還在,一明一暗,像某種詭異的呼吸。
沈念沒買早飯,低頭快步走過去。
今天她不想帶團。
國旅的門店在鍾樓附近,沈唸到的時候,同事已經在整理旗子和資料。見她進來,喊了一聲:“念念,今天你的團是下午的,上午可以休息。”
沈念點點頭,坐到自己的工位上。
她開啟電腦,想查點資料。搜“看見別人頭頂有光”,出來的全是玄幻小說和精神病症狀。搜“沒有臉的人”,出來的圖片讓她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她關掉網頁,深呼吸。
也許真的該去看看醫生。
“沈念?”有人在她旁邊坐下。
她轉頭,是同事李姐,四十多歲,幹了二十年導遊,什麽場麵都見過。
李姐看著她:“你臉色怎麽這麽差?昨晚沒睡好?”
沈念下意識去看李姐頭頂——什麽都沒有。正常的、幹幹淨淨的、沒有一絲光的頭頂。
她忽然想哭。
“李姐,”她聽見自己問,“你信這世上有……那種東西嗎?”
“哪種?”
“就是……人看不見的。”
李姐看了她一會兒,歎了口氣:“丫頭,幹咱們這行的,鍾鼓樓來回跑,那些老建築幾百年了,什麽事兒沒有?別自己嚇自己。”
她拍拍沈唸的肩:“回去休息吧,下午的團我幫你帶。”
沈念沒回去。
她走出門店,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走到南大街,走到城牆根,走到含光門,又走回來。
太陽漸漸升高,街上的人越來越多。
她忍不住去看每一個人頭頂——
大部分沒有。偶爾有,顏色都很淡。隻有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頭頂的光是淡粉色的,暖暖的。
嬰兒車裏的小孩衝她笑。
沈念也笑了笑,忽然覺得沒那麽怕了。
也許這東西,不是壞的呢?
下午三點,她走到環城公園,找了個長椅坐下。
太陽曬著背,暖洋洋的。有老人在下棋,有小孩在放風箏,有情侶在拍照。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沈念靠在長椅上,眼皮漸漸發沉。
她睡著了。
夢裏,她站在一座巨大的城門前。門是關著的,門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縫,裂縫邊緣是暗紅色的,像是幹涸了很久的血。
門後有什麽東西在叫她。
聲音很輕,很遠,聽不清在說什麽。但她知道那是她的名字——
“沈念……沈念……”
她伸手去推門。
門開了。
沈念猛地驚醒。
太陽已經偏西,公園裏的人少了。她看了看手機,五點四十。
該回去了。
她站起來,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過城牆,走過含光門,走進那條必經的順城巷。
巷子裏光線暗下來了。
她忽然站住。
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下的陰影還在。但那個人形——
不在了。
沈念鬆了口氣。也許昨晚是自己眼花,也許它隻是路過,也許……
她往前走了兩步。
然後她看見了。
那個人形沒有走。
它貼在巷子的牆上,就在她左手邊不到三米的地方。灰濛濛的身體和灰色的磚牆幾乎融為一體,但那團沒有臉的“臉”正對著她。
它在等她。
沈唸的腿像灌了鉛。
她張了張嘴,想喊,喊不出來。
那個人形從牆上“走”下來。
不是用腳走。是像一灘水一樣,從牆上流下來,落在地上,然後朝她“流”過來。
一步。兩步。三步。
沈念終於喊出聲——
“別過來!”
那個人形停住了。
它歪了歪那團沒有臉的頭,像是在“看”她。
然後它開口了。
沒有嘴,卻有聲音。沙啞的,空洞的,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能看見我……”
“三千年了……終於有人能看見我了……”
沈念轉身就跑。
她跑出巷子,跑上大街,跑進人群。她不敢回頭,不敢停下,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腿軟,跑到喘不上氣——
跑到一頭撞進一個人懷裏。
“對不起對不起——”她本能地道歉,想繞開。
一雙手扶住她的肩膀。
“沈念?”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陌生的,卻又好像在哪裏聽過。
沈念抬起頭。
麵前站著一個穿唐裝的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眉眼清冷,正低頭看著她。
有點眼熟。
然後她想起來了——昨天那個旅行團,那個一直盯著她看、話很少的姓秦的年輕人。
“你……”她喘著氣,“你怎麽知道我名字?”
他沒回答。
他隻是微微側過頭,往她身後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說:
“你看見那個東西了,對嗎?”
沈念愣住了。
他看見她的表情,輕輕歎了口氣。
“別怕,”他說,“它不是衝你來的。它是衝你手裏那個東西來的。”
沈念下意識攥緊口袋裏的玉印。
他看著她這個動作,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帶著一點疲憊,一點如釋重負。
“果然是你。”他說,“走吧,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什麽人?”
“一個等你等了很久的人。”他頓了頓,“三千年的那種久。”
沈念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巷子口的方向,那個灰濛濛的人形已經不見了。但天色正在暗下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邊走。
那個年輕人已經走出去幾步,回頭看她。
“來不來?”
沈念攥緊口袋裏的玉印。
它在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