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是跑回出租屋的。
她從鍾樓一路小跑,穿過南大街,拐進粉巷,鑽進那棟老舊的居民樓。爬到五樓的時候,腿軟得差點跪在門口。
鑰匙捅了三次才捅進鎖眼。
進門,反鎖,背靠著門喘氣。
她把手從兜裏掏出來,攤開。
玉印還在。
青白色的,缺了一角的,安安靜靜躺在她汗濕的掌心裏。
沈念盯著它看了足足三分鍾。
然後她做了一個正常人會做的決定——她把它鎖進了床頭櫃的抽屜裏,鎖了兩道。
睡覺。
明天還要上班。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鬧鍾響。
沈念睜開眼睛,第一反應是去摸床頭櫃。開啟抽屜,玉印還在。沒發光,沒發熱,沒震動。
就隻是一塊石頭。
她鬆了口氣,洗漱換衣服出門。
樓下早點攤已經出攤了,炸油條的香氣混著豆漿的熱氣,蒸騰在初秋的晨光裏。沈念走過去,照例喊了一聲:“老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
早點攤老闆娘回頭:“好嘞——”
然後沈念看見了。
老闆娘頭頂上,有一圈淡淡的紅光。
很淡,像是陽光透過紅色玻璃紙照出來的那種顏色。但現在是陰天,沒有陽光。而且那圈紅光在動,像呼吸一樣,一明一暗。
沈念愣住了。
“姑娘?姑娘?”老闆娘端著豆漿走過來,“你咋了?臉色不好啊?”
沈念回過神,紅光還在。就在老闆娘頭頂,離頭發大概兩寸的位置,一圈淡淡的紅色光暈。
“沒、沒事。”她接過豆漿,找了個位置坐下。
低頭喝豆漿,再抬頭——紅光還在。
她偷偷看旁邊桌的客人。沒有。看路過的行人。沒有。看炸油條的大爺——
大爺頭頂也有一圈光,但不是紅色,是黃褐色,暗沉沉的,像舊照片的顏色。
沈念低下頭,用最快的速度喝完豆漿,付錢,走人。
她告訴自己:沒睡好。最近太累了。昨晚的事太刺激了。幻覺。
一定是幻覺。
一整天,沈念都在有意識地躲著人。
帶團的時候,她盡量走在最前麵,背對著遊客講解。休息的時候,她躲在角落裏,假裝看手機。中午吃飯,她一個人端著盒飯蹲在樹蔭底下,離人群遠遠的。
因為她發現了一件事——
那些光,不是每個人都有。
大部分人頭上什麽都沒有。少部分人有,顏色各不相同。紅的、黃的、褐的、灰的。最淡的幾乎看不出來,最濃的像是罩了一層煙霧。
她不知道那是什麽。她也不想知道。
她就想熬過這一天,回家,睡覺,希望明天一切恢複正常。
下午五點,送走最後一個遊客,沈念往家走。
她特意選了最熱鬧的那條路——南大街往東,拐進順城巷,那裏人最多,最亮堂,最安全。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她停住了。
巷子深處,有一棵老槐樹。據說有幾百年了,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天蔽日,把那段巷子罩得陰森森的。
現在太陽還沒落山,巷子裏光線還亮。
但槐樹底下蹲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蹲著。是蜷著。一個灰濛濛的人形,縮在樹根的陰影裏,一動不動。
沈唸的第一反應是流浪漢。這條巷子偶爾有流浪漢過夜。
但她走近兩步,看清楚了——
那個人形沒有臉。
不是臉被遮住了,是根本沒有臉。該長臉的地方,是一團平滑的灰色,像沒捏好的泥人。
沈唸的腳釘在地上。
那個人形——它動了。
它慢慢“扭”過頭,用那團沒有臉的“臉”,朝著她的方向。
它在看她。
沈念不知道它怎麽看的——它沒有眼睛。但她就是知道,它在看她。
時間像被凍住了。
街上人來人往,騎電動車的大姐按著喇叭過去,放學的小學生追逐打鬧,賣烤紅薯的大爺推著車經過。沒有一個人往槐樹那邊看一眼。
沒有一個人看見那個東西。
隻有她。
隻有她能看見。
那個人形慢慢站起來,朝她這邊“走”了一步。
沈念轉身就跑。
她一口氣跑回出租屋,把門反鎖,開啟所有燈,縮在床上用被子矇住頭。
心髒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她告訴自己:幻覺。隻是幻覺。今天太累了。昨晚的事太刺激了。睡一覺就好。
但她睡不著。
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那個沒有臉的人形,用那團灰色的“臉”對著她。
它在看她。
它知道她能看見它。
淩晨兩點,沈念爬起來,開啟床頭櫃,拿出那枚玉印。
它還是安安靜靜躺在那裏,缺了一角,溫潤如脂,像一塊普通的石頭。
“你是誰?”沈念對著它問,“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玉印沒有回答。
但沈念忽然發現——
她的手指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那塊玉印,在微微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