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沈念被秦止從床上拽起來。
“走。”他隻說了一個字,沈念迷迷糊糊跟著他下樓,上了那輛黑色商務車。車裏隻有他們兩個人,秦止開車,一路往東。窗外黑漆漆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
“去哪兒?”“兵馬俑。”沈念愣了一下。“現在?景區還沒開門吧?”
秦止沒回答。
四十分鍾後,車子停在兵馬俑景區後門。秦止下車,熟門熟路地繞開監控,推開一扇沈念從來沒注意過的小門,門後是一條通道,通向地下,他們走進一號坑的時候,沈唸的腿有點軟,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些陶俑。
它們都在看她,不是錯覺。是真的在看她——那些陶土燒製的眼睛,此刻全都亮著幽暗的金光,整整齊齊朝向她所在的方向。
蘇武站在佇列最前方,身披鎧甲,手按長劍。他看見沈念,單膝跪下。
“將主。”身後,三千陶俑同時跪下。鎧甲摩擦的聲音匯成一片,在空曠的坑道裏回蕩。沈念已經不像第一次那麽驚慌了。她走上前,站在蘇武麵前。
“起來。”蘇武站起身。
“秦將軍說,將主要學戰鬥。”他看著沈念,“末將鬥膽,請將主賜教。”沈念愣住了。
“賜教?什麽意思?”蘇武退後一步,擺出一個起手的姿勢。
“將主用全力攻過來。”沈念看看他,又看看秦止。秦止靠在欄杆上,雙手抱胸,一副“你自己看著辦”的表情。
“我……”沈念攥緊拳頭,“我不會。”“不會就學。”蘇武說,“戰場上的敵人,不會等你會了再來。”他抬起手,示意她進攻。沈念深吸一口氣,衝上去,一拳打向他的胸口。拳頭砸在陶俑上,像砸在石頭上。疼。疼得她眼淚都快出來了。
蘇武紋絲不動。“太慢。”他說,“太軟。再來。”沈念咬牙,又是一拳。還是疼。
“再來。”
再來。
再來。不知道打了多少拳,沈唸的兩隻手都腫了,指節破皮流血。蘇武還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停。”蘇武終於開口。沈念停下來,大口喘氣。“將主知道剛才為什麽打不動末將嗎?”
沈念搖頭。“因為將主用的是自己的力氣。”蘇武說,“千門印的力量,一點都沒用。”蘇武走到她麵前,“末將生前,是始皇帝的禁衛統領。”他說,“禁衛軍的第一條鐵律,不是怎麽殺人,是怎麽用自己的命。”
沈念看著他。“自己的命?”“對。”蘇武說,“你隻有一條命。用完了,就沒了。所以每一拳,每一劍,都得值得。”他指了指她口袋裏的千門印。
“將主現在,有兩條命。一條是自己的,一條是千門印的。但將主不知道怎麽用第二條。”沈念低頭看著口袋,千門印在發燙。“怎麽用?”“讓它進到你身體裏。”蘇武說,“不是隔著口袋,是真正進去。”沈念愣住了。
“進去?怎麽進去?”蘇武沒有回答,隻是伸出手,按在她肩上。一股力量從那隻陶土手掌裏湧出來,震得沈念渾身一顫。
口袋裏的千門印猛地一燙。然後她感覺到了——那股熱,從口袋流進麵板,流進血肉,流進骨頭,最後匯聚在胸口正中央。和那天千門印第一次認主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現在,”蘇武鬆開手,“再打一拳。”沈念攥緊拳頭。胸口的那個位置,有一股力量在湧動。她不知道那是什麽,但她知道,它想出來。她一拳打向蘇武的胸口。
拳頭砸在陶俑上,發出一聲悶響。蘇武退了一步,沈念愣住了。蘇武看著她,那雙陶土燒製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動。
“將主明白了?”沈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腫著的,流著血的,但此刻正在微微發抖的手。
“剛才那個……”“是千門印的力量。”蘇武說,“將主把它引出來了。”他站回原位。
“再來。”這一夜,沈念打了幾百拳。從隻能讓蘇武退一步,到能讓他退兩步,到能在他身上留下淺淺的拳印。
天快亮的時候,她已經累得站不住了。蘇武站在她麵前,低頭看著她。“將主。”他說,“末將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蘇武沉默了幾秒。“將主和念將主,確實很像。”沈念愣了一下。
“哪裏像?”“都拚命。”蘇武說,“念將主當年,也是這樣,一次次倒下去,一次次爬起來。”他頓了頓。“但末將不希望將主變成她。”
沈念看著他。“為什麽?”“因為她死了。”蘇武說,“末將不想再等兩千年。”從兵馬俑坑出來,天已經大亮。沈念坐在車上,兩隻手包著紗布,是秦止給她纏的。
“蘇武說的那些話……”她開口。“我都聽見了。”秦止說。沈念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不想再等兩千年。”秦止沒說話。“我是不是真的會死?”
秦止開著車,沒有回答。過了很久,他才開口:“我不知道。”沈念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那你呢?你活了三千年,看著那麽多人死,是什麽感覺?”
秦止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習慣了。”他說。但沈念聽出來了,那語氣裏沒有習慣,隻有別的什麽東西。車子停在樓下。
沈念下車的時候,秦止忽然叫住她。“沈念。”她回頭。“三千年前,我也問過念同樣的問題。”他說,“她沒回答。”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也別回答。”車門關上,車子開走了。沈念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口袋裏的千門印在發燙,她掏出來看。
那道缺角處的紋路又長了。那扇門已經完全清晰,門中間的那個人影,也比之前更清楚了一點。那是一個女子的輪廓。和她一樣的輪廓。
但這一次,那個人影在動。它抬起手,朝她揮了揮,沈念愣住了,手機響了。是小艾的訊息:“昨天來打聽你的人,又來了。這次他問的是你住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