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一夜沒睡。
十五天。三百隻妖物。十七路妖王。
這些數字在她腦子裏轉了一夜,像磨盤一樣碾過來碾過去,碾得她頭疼。
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裏全是那些東西——灰濛濛的人形,沒有臉的活妖,還有那個山穀裏密密麻麻的眼睛。
她驚醒的時候,陽光已經照進窗戶。
手機上有三條未讀訊息。
一條是秦止的:“九點,鍾樓集合。”
一條是小艾的:“到底還來不來?館長說那塊玉印上的紋路越來越清晰了。”
一條是主管的:“今天有個團,你帶一下,下午兩點。”
沈念盯著這三條訊息,忽然覺得自己被撕成了三半。
一個是她現在的生活。
一個是她過去的聯係。
一個是她必須麵對的未來。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回訊息。
給主管:“今天有事,請假。”
給秦止:“知道了。”
給小艾:“再等等,最近有事。”
發完最後一條,她把手機扔到床上。
再等等。
等什麽?等十五天之後那些妖物衝進來?等她可能死在那一戰裏?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現在不能去小艾那裏。
九點整,沈唸到鍾樓的時候,秦止已經站在地下通道的出口了。
他今天換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肩上背著一個布包,看著像要去遠行的驢友。
“跟我來。”他說。
他帶她走進鍾樓的地下展廳。遊客不多,稀稀拉拉幾個人在看那個巨大的景雲鍾。秦止繞過展廳,推開一扇掛著“維修中”牌子的門,走進去。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樓梯。
“又是秘密通道?”沈念問。
秦止沒回答,隻是往下走。
樓梯很深,轉了好幾圈,沈念已經分不清方向。樓梯盡頭,是一扇鐵門。
秦止推開鐵門。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比大雁塔下麵那個石室大得多。穹頂很高,牆壁上刻滿了符文,地麵上有一個巨大的陣法——和那天在鍾樓上出現的一模一樣。
陣心處,放著一個石台。
石台上,有什麽東西在發光。
“這是哪兒?”沈念問。
“鍾樓地宮。”秦止說,“長安城地下九重地宮的第一層。”
沈念愣住了。
她帶團來過鍾樓無數次,從來不知道下麵還有這麽大的空間。
“那些門呢?”
“在更深的地方。”秦止說,“這一層隻是入口。”
他走到陣心處,站在那個石台旁邊。
“過來。”
沈念走過去。
石台上放著的,是一塊玉印。
和她手裏那塊一模一樣,青白色,缺了一角。
“這是……”
“第二塊碎片。”秦止說,“塔靈讓我交給你。”
沈念看著那塊玉印,心跳忽然加快了。
兩塊碎片。
她手裏有一塊,這裏有一塊。
“為什麽現在給我?”
“因為時間不多了。”秦止說,“你需要力量。”
沈念伸出手,拿起那塊玉印。
觸手的那一刻,她手裏的千門印猛地一燙——不是發熱,是燙,燙得她差點鬆手。
然後那兩塊碎片同時亮了起來。
金色的光,從玉印深處透出來,越來越亮,最後把整個地宮都照亮了。
光裏,她看見無數畫麵——
一道門。兩扇門。三扇門。十二道門全部出現在她眼前,依次開啟。
門後,是十二個不同的世界。
有周文王在牢中推演八卦,有秦始皇站在驪山上指點江山,有漢武帝策馬奔騰在草原上,有唐太宗端坐太極殿接受萬國朝拜——
最後一個畫麵,是一扇染血的門。
門前站著一個女子。
念。
她轉過身,看著沈念,微微笑了笑。
然後畫麵消失了。
沈念睜開眼,發現兩塊碎片已經合在了一起。
不是簡單的拚合,是融合——兩塊玉印的邊緣融化、交織、最後變成一塊完整的玉印。
隻缺兩個角。
“還差十塊。”秦止的聲音傳來。
沈念低頭看著手裏的玉印。它比之前重了一點,溫潤的觸感裏,多了一絲她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活著。
“中元節那天,會發生什麽?”她問。
秦止沉默了幾秒。
“那些妖物會進攻。”他說,“它們會選擇陰氣最重的時候,從秦嶺深處衝出來,一路殺到鍾樓。因為這裏,是進入地宮的入口。”
“然後呢?”
“然後它們會試圖開啟那些門。”秦止說,“掠奪門後的氣運。”
“我們能擋住嗎?”
秦止看著她。
“不知道。”
沈念愣住了。
“不知道?”
“三千年前,我們有三千守門人,有五百修士,有護法軍團。”秦止說,“還是輸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現在,守門人隻剩不到一百,修士幾乎絕跡,護法軍團隻剩那些陶俑。而我們麵對的是十七路妖王。”
沈念沉默了。
“那還打什麽?”
“因為不能不打。”秦止說,“不打,它們衝進來,門後的氣運被奪,整個長安城都會變成妖物的巢穴。你住的地方,你上班的地方,你認識的人,都會死。”
他頓了頓。
“所以,必須打。贏不贏得了,是另一回事。”
沈念站在那裏,看著手裏的玉印。
兩塊碎片。還差十塊。
十五天。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五個跟著你的人,是什麽水平?”
秦止看了她一眼。
“他們是守門人的後代,從小訓練。單打獨鬥,能對付一隻妖將。”
“蘇武呢?”
“蘇武當年是始皇帝的禁衛統領,生前就是頂尖高手。現在雖然困在陶俑裏,實力大減,但對付兩三隻妖將沒問題。”
“塔靈呢?”
“塔靈不能離開大雁塔太遠。”秦止說,“他是這座城的靈氣樞紐,走了,大陣就破了。”
沈念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呢?”
秦止沒有馬上回答。
良久,他說:“我活得夠久了。”
沈念愣了一下。
這是什麽意思?
她還來不及問,秦止已經轉身往樓梯口走。
“走吧。還有很多事要做。”
回到地麵,陽光刺得沈念睜不開眼。
秦止站在鍾樓外麵,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十五天。”他說,“夠你做很多事。”
“什麽事?”
“學會用千門印。”秦止說,“學會戰鬥。學會保護自己。”
他轉過身看著她。
“還有,學會接受一件事。”
“什麽?”
“你可能活不過中元節。”
沈念愣住了。
秦止看著她,目光裏沒有憐憫,沒有安慰,隻有平靜。
“三千年前,念也知道自己可能會死。但她還是去了。”
他頓了頓。
“你也可以不去。你可以躲起來,可以跑,可以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那些東西會來找你,但我們可以幫你擋一陣。”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自己選。”
沈念站在鍾樓底下,周圍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她看著手裏的玉印。
兩塊碎片。溫潤如玉。缺兩個角。
十五天。
她抬起頭,看著秦止。
“我選。”
秦止等著。
“我要學。”沈念說,“不管能不能活,我要學。”
秦止看著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好。”他說,“明天開始。”
他轉身離開。
沈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裏。
口袋裏的手機響了。
她掏出來看。
是小艾的訊息:“你到底怎麽了?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沈念盯著那條訊息,忽然想起那個電話裏的聲音:
“那塊玉印是個陷阱。”
她回了一條:“我沒事。最近真的有事,忙完再聯係。”
發完這條,她抬頭看向鍾樓。
那是她撿到千門印的地方。
也是她可能死去的地方。
十五天。
她攥緊手裏的玉印,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遠處,不知道什麽地方,又傳來一聲嘶吼。
比昨天又近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