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沈念每天都被秦止帶去順城巷那棵老槐樹底下站著。
站滿一炷香,兩炷香,三炷香。
第三天下午,她已經能在樹底下站整整兩個時辰,那股陰冷的氣息不再讓她發抖,反而能清楚地分辨出——那股冷從哪裏來,樹根的靈氣從哪裏來,地底深處那個東西的呼吸又是什麽節奏。
“可以了。”秦止說。
沈念睜開眼,發現他在看她。
“可以了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你有資格知道一些事了。”秦止說,“明天開始,不用來了。”
他轉身要走。
“等等。”沈念叫住他,“你最近幾天去哪兒了?每天把我送到這兒就走,晚上纔回來。”
秦止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去了一趟秦嶺。”
沈念愣了一下。
秦嶺?
“去幹什麽?”
秦止沉默了幾秒。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沈念被秦止帶到鍾樓地下通道的一個出口。
那五個人都在——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符文耳環的女生、衝鋒衣大叔,還有另外兩個她叫不出名字的人。他們站在角落裏,看見秦止過來,齊刷刷站直了。
“上車。”秦止說。
那輛黑色商務車停在路邊。沈念上車的時候,發現副駕駛上坐著一個人。
灰袍,白發。
塔靈。
“你……”沈念愣住了,“你怎麽出來了?”
塔靈回過頭,衝她笑了笑。
“這塔悶了三千年,出來透透氣。”
沈念不知道該說什麽。
車子啟動,往城外開。
一路上沒人說話。
沈念看著窗外,城市的高樓慢慢變成郊區的田野,又變成起伏的山巒。她知道這是在往南走,往秦嶺的方向。
一個小時後,車子停在一處山腳下。
眾人下車。
秦止走在最前麵,帶著他們往山裏走。沒有路,全是灌木和亂石,但秦止走得很快,像是閉著眼睛也能找到方向。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他停下來。
“到了。”
沈念走上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前麵是一個山穀。很普通的那種,長滿了樹,有溪水從穀底流過,偶爾有幾隻鳥飛過。
但她感覺到不對。
那股氣息。
和老槐樹底下的那股陰冷一模一樣,但要濃烈得多,濃烈到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麵前呼吸。
“感覺到了?”秦止問。
沈念點頭。
“往前走十步。”
沈念照做。
走了十步,她忽然停下來。
不是她想停,是腿不聽使喚了。
前麵那片樹林裏,有東西在看她。
不是一個,是無數個。
密密麻麻的,像無數雙眼睛,從樹後、從草叢裏、從地底下,同時看著她。
“退回來。”秦止說。
沈念退回來。
那股注視的感覺消失了。
“那是什麽?”她的聲音有點抖。
“妖。”秦止說,“很多妖。”
他指了指那個山穀。
“這裏麵,至少藏著三百隻妖物。小妖、活妖、死妖,還有幾隻妖將。它們在這裏集結,等著。”
“等什麽?”
秦止沒有回答,而是看向塔靈。
塔靈走上前,站在沈念旁邊,看著那個山穀。
“等中元節。”他說,“等陰氣最重的那一天,等它們能衝破封印的那一天。”
“中元節?”沈念問,“鬼節?”
“你們叫鬼節。”塔靈說,“我們叫陰陽交替之日。那一天,陰氣和陽氣的平衡最弱,妖物的力量最強。三千年前的那場大戰,就發生在中元節前夜。”
沈念沉默了。
“有多少?”
“什麽?”
“妖。”沈念說,“這裏有多少,秦嶺裏還有多少?”
塔靈看著她,目光裏有些複雜的東西。
“這裏三百。秦嶺深處,至少有三千。還有妖王。”
“妖王?”
“妖中之王。”塔靈說,“三千年前那場大戰,十二路妖王被念殺了五個,重傷七個。重傷的那七個,三千年過去,早就恢複了。”
他頓了頓。
“而且,它們這些年一直在集結力量。據我們查到的,至少已經有十七路妖王在秦嶺深處聚集。”
十七路。
沈念想起壁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點。三千年前,十二路妖王就讓念和那些守門人全軍覆沒。現在十七路……
“它們想幹什麽?”
“想再打一次。”塔靈說,“想衝破那些門,掠奪門後的氣運,開啟天道裂縫。”
他看著沈念。
“想在你集齊千門印之前,把一切都毀掉。”
沈念站在山崖邊,看著那個平靜的山穀。
陽光照在樹葉上,溪水在流,鳥在飛。
一切都那麽正常。
但她知道,那下麵藏著三百隻妖物。它們在等她走進去,等中元節到來,等那個能衝破一切的時刻。
“還有多久?”她問。
“半個月。”秦止說,“七月十五,還有十五天。”
十五天。
沈念忽然覺得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鍾表上,秒針在走,滴答滴答,一刻不停。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回去。”塔靈說,“做準備。”
“做什麽準備?”
塔靈看著她。
“你要學的,還很多。”
回去的路上,沈念一直沒說話。
她看著窗外掠過的山巒、田野、村莊,腦子裏全是那個山穀。
三百隻妖物。十七路妖王。十五天。
她想起那些陶俑,想起蘇武跪在她麵前說“末將等了您兩千年”。
兩千年。
等來的就是這樣一個局麵嗎?
車子開進市區的時候,她忽然開口:
“塔靈。”
“嗯?”
“三千年前,念麵對十二路妖王的時候,有多少人?”
塔靈沉默了幾秒。
“三千守門人,五百修士,還有護法軍團。”
“最後活下來幾個?”
塔靈沒有回答。
但沈念知道了答案。
一個都沒有。
除了秦止。
因為她讓他留在城裏。
車子停在沈念樓下。
她下車的時候,塔靈忽然叫住她。
“沈念。”
她回頭。
“這一戰,和三千年前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塔靈看著她,目光深邃得像古井。
“你在。”
車門關上,車子開走了。
沈念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
她在。
她在有什麽用?
她連一隻三百年道行的活妖都打不過。
她連那些門是什麽都不知道。
她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口袋裏的千門印在發燙。
她掏出來看。
那道缺角處的紋路又長了。那扇門已經完全成型,門中間的那個人影,也比之前清晰了一點。
那是一個女子的輪廓。
和她一樣的輪廓。
沈念盯著那個人影,忽然想起塔靈最後那句話。
“你在。”
不是念在。
是她在。
她攥緊千門印,轉身往樓上走。
十五天。
她隻有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