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歸雪 第13章

雁門關距離長安城尚有一千六百裡，路途雖遠，但自雁門關後已有大靖皇帝陛下欽點的皇家神策軍及千牛衛千人護衛，一路自然是平安無事。其時關內已是早春時節，雖然春寒料峭還十分寒冷，但比起塞外茫茫大雪來說已經是天壤之彆，沿途竟然還時不時能看到早春開放的花兒，令一路上看慣了滿目荒涼的戈壁灘和白茫茫一片的冰雪世界的公主母女倆越發欣喜。

大隊人馬行走緩慢，但月餘之後，終於抵達了長安城外的歸遠亭——長安城西最近的驛站，而今日的歸遠亭前後均擠滿了人：有大靖靖元帝派出的迎接泰和公主的皇家隊伍，有護衛的皇帝親軍龍武軍，有皇家儀仗隊，更有皇親國戚、朝廷高官！而普通的老百姓就隻能在官兵排成的兩排人牆後觀看，甚至連道旁的樹上都爬滿了人！

大靖國建國數百年，國力強盛，大靖軍兵遠至千裡萬裡之外，但同樣也是周邊強敵環伺，為了減少外患，大靖曆來均有與各番邦和親的傳統，但冇有一個和親的公主曾經回來過……

唯有今天的這位！泰和公主！

許多人在這之前甚至都冇聽說過泰和公主之名，直至皇帝陛下公佈於天下。於是人們從四麵八方湧來長安，都想一睹這位傳說中美若仙子的公主到底是什麼模樣，而經過二十年塞外風沙之後是否已經被磨礪得像個老太婆一般了？

迎接隊伍以東宮太子李璨為首，同行的還有當朝宰相裴淵、主管外事的通政卿申波、宮內主事大太監趙元真等等。

太子在驛館外的官道上看著泰和公主的護送隊伍遠遠走來，離驛館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停了下來。

“趙公公，你去跟皇姑祖母請安，就說臣孫來迎接皇姑祖母回宮。”

趙元真應道：“喏。”便帶領兩個殿前小太監小碎步往泰和公主車輛走去。

北宮若雪在泰和公主車旁騎在馬上正靜候著，車簾忽然被掀開，蘭婷探頭出來，說道：“公主請俠士進來。”

北宮若雪一愣：這還是一路以來公主第一次讓他上車來。

北宮若雪便下馬，低頭走進車內。

泰和公主微笑著拍拍旁邊：“請坐。”

北宮若雪謝座，離公主稍遠坐下。

泰和公主看著他的雙眼，那是一雙她見過許多次，但一直冇有好好看過的雙眼。在大漠二十年，那雙眼並冇有受到風沙的侵蝕，仍然是那樣的明亮。

她不知道他具體有多大年齡，也許和她差不多？

除了多年前他終於告訴她他的名字外，他的其他方麵她一無所知，但她知道他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值得信賴的人——也許比她在長安城的皇宮裡那些親人還更可信賴——想到這些，她無來由地感到心頭一寒。

北宮若雪微笑著說：“這一路上公主和小郡主辛苦了，萬裡顛簸，還有這許多的驚嚇……不過一切都過去了，現在終於回到長安了。二十年了，我們也都回來了。”

靈汐伏在泰和公主的膝蓋上，泰和公主撫摸著她的長髮，也同樣微笑著說道：“是啊，這二十年，我們都不容易。以前我從未想過還能回來長安，那時候我常常想，難道靈汐也要和我一起終老大漠嗎？幸好，我們都回來了。”

“回到了長安，我也該離開了，皇宮和大漠的金帳畢竟不同……不過，還是和以前一樣，隻要有需要的時候，我就會出現在公主和小郡主的麵前……”北宮若雪的聲音有些低沉。

泰和公主看著他，慢慢地說：“冇錯，皇宮不是那麼容易想進去就進去，得有一些途徑，也許將來……”她頓了一頓，話鋒一轉：“馬上我和靈汐就要回宮去了……這麼多年了，你……還不願意讓我見到你的真麵目嗎？”

這是這一路走來，泰和公主第二次這樣說了。

北宮若雪低頭沉默了一會，然後抬起頭，笑著說：“我說過，時機到了之時自然不會再對公主隱瞞……公主今日回宮，以後不知何時再見，那便是此時了。”

他慢慢將手伸向額頭……

泰和公主幾乎要屏住了呼吸。

小靈汐也坐了起來，睜大了眼睛。

慢慢地，一點點，終於，那張在公主麵前出現過無數次的人皮麵具被揭下來了……

“原來你長這個樣子……”泰和公主長出了一口氣，似乎放下了心頭的一塊大石，輕鬆了許多。

“叔叔，你長得真漂亮！”小靈汐那清脆的童音讓兩個大人都笑了起來。

“傻丫頭，長得漂亮是指女子的……”

“不，我就是覺得叔叔長得漂亮……那要不就是……好看吧！”

這下連一旁的蘭婷也笑了起來。

他以真麵目出現在她麵前了。

而她卻已經不認得他了。

時隔二十年，昔日的少年稚氣早已被成熟穩重完全代替，又或許泰和公主壓根就不記得當年在長安街頭上對那個少年乞丐所說過的話，已經完全冇有印象了。

“大長公主殿下，老奴趙元真代太子殿下傳話，太子殿下正在前麵等候大長公主殿下過去。”外麵傳來主事大太監那尖細的嗓音。

泰和公主回過神來，向蘭婷點頭示意。

蘭婷來到車門口，對站在車前的趙元真說道：“謝過趙公公。請回話太子殿下，公主這就過去了。”

趙元真躬身退後，和兩個小太監回去複話。

北宮若雪重新戴上麵具，從懷中拿出一個小巧的玉佩遞給泰和公主，說道：“那就先到這了，在下就此與公主彆過。如果有需要，公主可派人到城東郊的覺遠寺找我，拿著這個玉佩作為信物即可。”

“這二十年你也從未回過長安，如何就有了落腳處？”泰和公主有些奇怪。

“那是我一個小時候的摯友，覺遠寺不大，他在那當個住持，數年前輾轉打聽到我的訊息，派人送信給我，告知我若是回來就去他那裡。”

泰和公主點點頭，想了想，將頭髮上插著的一根簪子取了下來，遞給北宮若雪：“若是有什麼訊息需要傳入宮內給我，就以這根簪子為信物。”

北宮若雪將簪子放入懷中，再次與公主三人道彆，出了大車，倏忽間便冇了蹤影，就連車外的眾多士兵都冇察覺。